可持续旅游的中西对话：GSTC 准则与徐霞客精神的当代契合
陶翼煌
前言
在全球化的浪潮下，观光旅游已成为推动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却也同时带来了沉重的环境与社会成本。当代可持续旅游（Sustainable Tourism） 的论述，多奠基于西方量化与系统化的管理科学，如全球永续旅游委员会（GSTC）所制定的各项准则。然而，真正的可持续发展不仅需要外部的制度规范，更需要内在的文化哲学作为支撑。我国自古便有深厚的旅游哲学，特别是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其以身证道、敬畏自然的实践精神，为当代深度旅游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东方视角。本文旨在探讨我国传统旅游文化思想与 GSTC 标准之对应关系，藉由“中西文明之对话”，建构一套兼具国际标准与东方人文底蕴的可持续旅游论述，并期盼此倡议能引领全球华人社会共同迈向高质量的永续未来。
一、 古今中外旅游现象与冲击
随着观光产业在疫后的强劲复苏与全球化扩张，全球旅游现象（Global Tourism Phenomenon）正对地球系统（Earth System）产 生 前 所未 有 的 环 境 负担， 并 逼 近 气 候变迁与资源消耗的“行星边界 （Planetary Boundaries）”（ Scott & Gössling, 2022;UNWTO, 2023）。
· 自然环境、生活环境与生态资源恶化、温室气体排放量加剧：现代“大众旅游（Mass Tourism）”高度依赖化石燃料，根据最新研究，若不采取积极的气候行动，旅游业的温室气体排放将持续加剧全球暖化（Global Warming），难以达成《巴黎协议》的目标（Scott & Gössling, 2022） 。同时，过度的“游客承载量（Carrying Capacity）”导致了水资源枯竭、栖地破坏（Habitat Destruction）与生物多样性丧失（Biodiversity Loss）。
·文化商品化等不良影响： 在资本主义的驱动下，许多目的地的传统文化被迫迎合游客的刻板印象，沦为“舞台化真实（Staged Authenticity ）”（MacCannell, 1973）。这 种文化 商品 化（Cultural Commodification）不仅剥夺了地方感（Sense of Place），更导致了严重的“体验同质化（Homogenization of Experience）”。
· 当 地 社 会 经 济 与 发 展 机 会 未 受重 视： 跨国 旅 游 集 团 的 垄断 与 过 度 旅 游（Overtourism）往往造成严重的“经济漏损（Economic Leakage）”。当地小区承担了环境破坏与生活成本上涨的苦果，却未能获得相应的就业机会与经济福祉， 凸显了推动“社会与生态正义（Social and Ecological Justice）” 的 迫 切 性（Higgins-Desbiolles, 2020）。
二、 我国旅游文化形成有关之重要思想与全人类社会可持续旅游观念之形成
2.1 我国远古至明清的旅游文化演进
我国的旅游思想深植于“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从夏商周的巡狩祭祀，到魏晋南北朝的山水诗化，再到宋元明清的文人壮游，旅游始终不是单纯的感官娱乐，而是“格物致知”与“修身养性”的过程。古人强调“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将自然地景视为道德与哲理的投射。
2.2 徐霞客特色与其时代背景
在明代中晚期商品经济萌芽的背景下，徐霞客跳脱了传统文人依附官场的旅游模式。其特色在于“微观观察”与“身心涉入”。他不避艰险，以实证精神探究喀斯特地貌与江河源头，其《徐霞客游记》不仅是科学文献，更是人与自然深度互动的哲学体现，展现了对在地风土的极度尊重。
2.3 现代交通发达时代与全人类可持续旅游观念之形成
进入 19 世纪后，火车与公路等现代交通工具的普及，宣告了大众旅游时代的来临，却也加速了环境的消耗。直至 1987 年联合国发表《我们共同的未来》（Brundtland Report） ，全人类社会方才正式确立“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观念，并逐渐延伸至观光领域，强调“在满足当代旅游需求的同时，不损及后代子孙的发展权利”。
三、 中国十五五、国家可持续旅游政策与推动现况
大陆在进入“ 十五五 ” 规划时期（2026-2030），发展战略已全面转向“高质量发展”与“生态文明建设”的深化阶段。
·近年可持续旅游政策之发展与推动现况： 政策上大力推动“文旅融合”，强调以文塑旅、以旅彰文。各地积极发展生态旅游、乡村振兴旅游，并透过国家公园体系的建置，落实大尺度的空间治理与游客总量管制。
·十五五内容中可持续发展的重点： 在即将全面展开的十五五框架下，旅游业被赋予了“绿色转型”的重大任务。重点包含： “全面推广低碳旅游目的地建设 ”、“要求旅游供应链落实节能减排”、“强化数字科技（如大数据、GIS 空间分析）在环境承载力监测上的应用”， 以及“深化乡村旅游对地方创生的经济反哺功能”。
四、 GSTC 以及各标准之介绍，与我国旅游文化之对应
4.1 GSTC 形成的背景、目的与西方管理特色
“全球永续旅游委员会（GSTC）”在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等机构倡议下成立。其西方管理观念的特色在于：高度系统化、强调可量化的稽核指标（Audit Checklists）， 以及严格的 PDCA（Plan-Do-Check-Act）管理循环。
4.2 GSTC 各标准之介绍GSTC 的主要三大核心准则涵盖了：
1.GSTC-D（目的地准则）：针对地方政府与 DMO（旅游目的地管理与营销组织），强调巨观的政策治理与环境承载力监测与改善。
2.GSTC-H （旅馆业准则）： 聚焦住宿业的微观营运，规范水电节约与废弃物管理、文化呈献与小区参与。3.GSTC-TO（旅行社准则） ：规范旅游业者的供应链采购，要求优先支持在地经济并向游客倡导“负责任的消费”。
4.3 我国旅游文化与 GSTC 各标准之对应
西方量化指标与我国传统哲学看似二元，实则可相互辉映。
表 1 我国传统旅游文化与 GSTC 四大支柱之对应与交集
GSTC 核心支柱 （反映出西方框架 Western Framework） | 对应之我国旅游文化与思想（代表东方哲学 Eastern Philosophy） | 具体内涵与对应说明（Synthesis） |
A. 永续系统化管理 （Sustainable Management） | 经世致用 （Practical Application for Society）（源自明清实学，如顾炎武《日知录》） 知行合一 （Unity of Knowledge and Action）（源自明代王阳明《传习录》） | 强调治理的实效性。 如同GSTC 要求建立长效管理机制，我国古代地方志与水利管理亦体现了空间治理与风险预防的智慧。 |
B. 社会经济利益极大化（Socio-economic Impacts） | 厚德载物 （Great Virtue Carries All Things） （源自《易经 ·坤卦》） 富民厚生 （Enriching the People and Enhancing Livelihoods）（源自《尚书 ·大禹谟》） | 重视地方百姓的生计。 对应GSTC-TO 中支持在地企业与公平聘用的准则，体现了“藏富于民”的创生精神。 |
C. 文化遗产冲击极小化（Cultural Impacts） | 修旧如旧（Restoring the Old as the Old）（源自近代梁思成古迹保护理念） 文 以 载 道 （Culture as a Vehicle for the Way）（源自宋代周敦颐《通书 ·文辞》） | 强调对历史纹理的尊重。反对粗暴的文化商品化，主张透过“文化转译”保留真实的地方感。 |
D. 环境冲击极小化 （Environmental Impacts） | 天人合一（Unity of Heaven and Humanity） （源自《庄子》与汉代董仲舒《春秋繁露》）道法自然 （The Way Follows Nature）（源自老子《道德经》） | 对应 GSTC 对生物多样性与节能减碳的要求。强调不违背自然规律（如徐霞客对水文生态的顺应），追求人地共生的和谐。 |
见 :【传统思想引用文献清单】
五、 我国旅游文化之对世界可持续旅游之指引
5.1 世界旅游仍存在之问题与联合国政策当前世界旅游仍深陷“ 过度旅游（Overtourism）”的泥淖。例如： 日本京都的历史街区因外籍游客过载而引发“观光公害”；意大利威尼斯被迫开征“入城费”以阻挡人潮。这些实例显示，单靠西方的“限 制性管理”已面临瓶颈。为此，联合国可持 续发展目标（SDGs）强调必须从“消费行为”的根本上进行改变。
5.2 徐霞客精神与对全人类之价值
在此困境下，笔者提议发展“徐霞客方法学”， 以提供具价值的解方。徐霞客精神在于将旅游视为一种心智的锻炼与韧性的培养。若将此精神融入现代游程解说，引导游客从“被动的感官享受”转向“主动的微观观察”，便能大幅提升休闲体验的心理效益。这种深度的“文化转译”，能让游客在面对环境限制时（如承载力管制）， 将其视为“保护神圣空间”的必要妥协，进而产生斯多葛式的韧性与欣喜感。
表 2 人类社会对旅游与可持续发展需求之价值评析
发展阶段 | 旅游行为特征 | 追求之价值层次 | 徐霞客精神之介入与升华 |
大众旅游 | 走马看花、打卡消费 | 表面感官娱乐（Hedonic） | 缺乏内在连结，易造成同质化与破坏。 |
生态旅游 | 规范行为、减少破坏 | 环境保育责任（Ethical） | 导入实地踏查精神，强化对在地微气候与生态的尊重。 |
深度 / 转化旅游 | 深度沉浸、心灵成长 | 意义重塑与韧性（Transformative） | 透过身心涉入与古典诗词赋义，将自然体验转化为心灵韧性。 |
结论与建议
结论
本文透过梳理我国古今旅游现象与十五五政策发展，将西方的 GSTC 准则与东方传统旅游哲学进行了深度的对话。研究发现，西方管理科学提供了严谨的实务框架（如承载力计算与供应链稽核），而以先哲与徐霞客为总结近代旅游心境的我国传统旅游文化，则赋予了这些冷硬指标深刻的灵魂与生命力。唯有将“科学管理”与“人文转译”相结合，方能彻底解决当前旅游体验同质化与过度旅游的困境，打造出具备创新独特性的深度旅游服务。
解决之建议与倡议 ( 涵盖港澳台与全球华人之响应 )
1. 大中华区 GSTC 在地化实践网络之建立： 建议以两岸三地（大陆、台湾、香港、澳门）的学术机构与绿色旅行社为核心，建立大中华区的永续旅游实践网络。在十五五推动生态文明的契机下，将台湾在地方创生与休闲农业的精致化经验，与大陆广袤的地景资源相结合，共同推动符合 GSTC-TO 标准的华人特色游程。
2. 推广“徐霞客方法学”作为全球华人导游培训基底： 建议将“徐霞客精神”纳入两岸及港澳地区的观光人才培育体系。鼓励新一代的导览人员不仅具备 GSTC 的永续知识，更能熟练运用古典诗词与斯多葛式（心智转化，Mental Transformation） 的环境韧性哲学，对在地资源经由体验而进行深度“文化转译”。
3. 向全球输出东方可持续旅游价值观：全球华人社群应成为传递“天人合一”旅游哲学的桥梁。在国际舞台上，我们不应仅是永续准则的被动遵守者，更应主动倡议，将东方敬畏自然、管理物欲的深层旅游文化，作为指引全人类迈向高质量、负责任消费的宝贵精神资产。
【传统思想引用文献清单】
·老子（春秋时期）。《道德经》。（第七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周敦颐 （宋）。《通书》。（卷八〈文辞〉： “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
·相传为大禹等（先秦）。《尚书》。 （〈虞书 ·大禹谟〉： “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相传为文王、周公等（先秦）。《易经》。（〈坤卦 ·象传〉：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庄周（战国时期）。《庄子》。 （〈齐物论〉：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此为天人合一思想之滥觞。”）
·董仲舒（西汉）。《春秋繁露》 （〈阴阳义〉等篇章系统化确立了“天人合一”之理论框架。）
·王守仁（明）。《传习录》。（卷上：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
·顾炎武（清）。《日知录》。（提倡“明道救世”与“经世致用”的实学精神，反对空谈心性。）
·梁思成（1932）。《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为中国近代建筑保护“修旧如旧”理念之奠基文献，与 1964 年《威尼斯宪章》（ The Venice Charter）之国际文化遗产保护精神相呼应。）
（作者系台湾徐霞客研究会会长）
【参考文献】
·Brohman, J.（1996）. New directions in tourism for third world development. Annals of Tourism Research, 23（1）, 48-70.
·Cohen, E . （1988） . Authenticity and commoditization in tourism. Annals of Tourism Research, 15（3）, 371-386.
·Global Sustainable Tourism Council （GSTC） . （2019） . GSTC Tour Operator Criteria Version 2.0. Retrieved from https://www.
gstcouncil.org/
·Global Sustainable Tourism Council （GSTC） . （2023） . GSTC Destination Criteria Version 2.0. Retrieved from https://www. gstcouncil.org/
· Higgins - Desbio l les, F . （2020） . Socialising tourism for social and ecological justice after COVID-19. Tourism Geographies, 22（3）, 610-623. https://doi.org/10.1080/14616 688.2020.1757748·Lenzen, M., Sun, Y. Y., Faturay, F., Ting, V. P., Geschke, A., & Malik, A.（2018）. The carbon footprint of global tourism. Nature Climate Change, 8（6）, 522-528.
· Mac Cannell, D . （ 1973） . Staged authenticity: Arrangements of social space in tourist setting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79（3）, 589-603.
· Scott, D . , & G · ss ling, S . （2022） . Destination net-zero: What does the international tourism industry need to do to reach the ParisAgreement?. Journal of Sustainable Tourism, 30 （1）, 1-19. https://doi.org/10.1080/09669582.2 021.1966493
·World Commission on Environment and Development（WCED） . （1987） . Our Common Future （The Brundtland Repor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World Tourism Organization（UNWTO）. （2023）. Climate Action in the Tourism Sector: An Overview of Methodologies and Tools to Measure Greenhouse Gas Emissions. UNWTO, Madrid. https://doi.org/10.18111/97892844243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