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寄年谱（四）
刘徐昌
顺治十六年 己亥（1659） 四十一岁
★吴三桂攻下云南。
正月，永历帝朱由榔流亡缅甸。
★张煌言与郑成功一起，再次（前已分别于 1652 年、1654 年两次）率义军进入长江作战，六月初一，攻占瓜洲，郑成功攻克镇江。六月二十八日，张煌言直抵南京观音门外江面。七月七日， 张煌言赶到芜湖，“于是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广德及诸属县皆请降。”郑成功在南京城下兵败，遂放弃瓜洲、镇江等地而退回海上。
《天香阁随笔》卷二：顺治十六年己亥六月朔，郑国姓舟师蔽江上，艨艟斗舰不下二三千，直抵京口。京口自张名振破后，备御颇严。横江架木，起战楼，设大铳，费数十万，尽为国姓所焚。乘胜营金、蒜二山，二十二日，□□□□□□下润城，留周姓者守其地。遂至金陵围之，分舟师上安庆。 □□□□□□,七月二十三日，城中觇其无备，举火焚其舟，分门出死士薄之，水陆营皆乱，一溃竟下掠镇江居民，扬帆下海去。
★闰三月，再游浙江。
《孤笻集》收录的《兰亭》诗“幸闰今三月，犹然及暮春”，《大雄山再访汤仲曜在道作》诗“节交初夏热，路隔五年生（甲午九月入山访过）”, 《息影集》收录的《早春复游虞山》诗，《清明日病卧漫占》诗“虽说今年三月闰，二三月不闰清明”，都证明顺治十六年（当年闰月在三月）早春，李寄再次到过浙江。
★仲夏，于绮山精舍编次浙游诸作，成《孤笻集》。
借《孤笻集叙》倾吐胸臆：“夫古乱离之世，贤人杰士，或崭然以赴功名，或作焉而遁泉石。今则已矣，无可赴之会矣，止有遁之一路矣。吾意必有织履于山， 卖卜于市，钓鱼于泽，侩牛墙东，躬耕陇上者，奈之何其不我遇也。或曰：故绅名士退居林皋，倡和田园者，比比也。余曰：有意作达，矜名特盛，非我徒也。或曰：善知识遍吴越，子从之游，叩击其微言妙义可也。余曰：崇尚习气，各竞门庭，未见有解脱形骸，真了死生者，乌乎游？”
★秋日，于由里山秀峰阁编成《息影集》。
顺治十七年 庚子（1660） 四十二岁三月二十八日，记录奇异星象。
《天香阁随笔》卷一：“庚子三月廿八初漏，有星大如斗，光芒数丈，烨烨射人，自东方移向西去。”
按：李寄留心兵志、地理、天象之学，《天香阁随笔》中多有论及。韩菼《江阴城守纪》载李寄于甲申乙酉之际曾“时登妯娌山观星象，痛哭而返，知天意已难回矣”，或不尽真实，但也可证明李寄于天象的关注。
顺治十八年 辛丑（1661） 四十三岁
★江阴诗人徐恪生。
按：徐恪字昔民，号息溟，别号西铭。康熙乙丑（1685）拔贡，官广西罗城知县，死于任上。著有《九炉山人集》。徐恪在李寄弟子陈其忠处得到李寄《天香阁随笔》后， “稍删其仙释迂诞之说，录存若干页”，后被南海伍崇曜编入《粤雅堂丛书》。据此可知，现存《天香阁随笔》已非李寄原本，但徐恪对于李寄《天香阁随笔》的保存与流传做出了贡献，同时徐恪诗《题昆仑山樵传后并序》也是研究李寄生平的重要资料。
★十一月，鲁王朱以海病逝。
★十二月，在吴三桂所率清兵压力下，缅甸国王将永历帝押送至吴三桂营。
康熙元年 壬寅（1662） 四十四岁
★四月，永历帝朱由榔被吴三桂命部下用弓弦勒死。
★五月，郑成功病逝。
★六月，李定国兵败病死。
康熙三年 甲辰（1664） 四十六岁
★五月二十四日，钱谦益病逝，年八十三岁。
★秋冬，记录太阳异象。
《天香阁随笔》卷二：“甲辰秋冬，日旁有数小日，每当日之出没，跳跃于日之左右，而日上有一日，摩荡不止。或云有小日数百。”
★毘山能仁寺宁白禅师第二次编集《毘山诗集》， 李寄为之写诗《步毘山晤密持上人》。
★七月十七日，张煌言被捕遇害。
康熙四年 乙巳（1665） 四十七岁记“人妖”事。
《天香阁随笔》卷二记录康熙三年、四年发生在江阴的与人相关的怪事。其下评论： “以五行志言之，小而变大，草莽中必有崛起者。两两钩连，必有盗贼比附而起者。此皆所谓人妖也。”
按：李寄《天香阁随笔》中“志异”文字不少。揣其意，一则为古人叙述之习惯，正史五行志亦辟“人妖”一节；二则是有微意存焉，以人事之反常比类时事。
康熙九年 庚戌（1670） 五十二岁
秋，得族伯徐遵汤（仲昭）诗十七首，备录之。
《天香阁随笔》卷二：“徐仲昭先生讳遵汤，晚号十借居士。攻古文词，颇得曾王之妙。遇人恂恂，若不能出诸口。下笔则滚滚数千言，风驰浪涌，若古人所谓成诵在心，借书于手矣。诗尤高雅，钱牧斋极雅重之，比于国初之王原吉……庚戌秋日得仲昭山中三字韵诗十七首于邻僧，备录于此。”
徐仲昭与徐霞客相交情好，名字在《徐霞客游记》中共出现过十九次，远远超过雷门、白夫、日升等族亲出现的次数。他曾多次陪同徐霞客游览浙江普陀、天台、雁荡等名胜，协助霞客搜集徐氏家族铭传、墓志等文献资料，推动刻成《晴山堂石刻》。曾为徐霞客辑定诗集，并将游记带给钱谦益，对《徐霞客游记》的流传做出过贡献。李寄对这位族伯诗作的辑佚，对乡邦、家族文化的保存具有重要意义。
康熙十年 辛亥（1671） 五十三岁
★春，得江阴尹嘉宾诗一册。
尹嘉宾字孔昭，号澹如。万历三十七年（1609）乡试解元，明年联捷进士。累官兵部职方司员外，湖广提学副使。善酒工诗，诗文卓绝，可惜年刚过半百就卒于官署，故诗多散失，留存不多。其“同年”（指同科考中进士的人）钱谦益在编纂《列朝诗集》时，遍搜不获，仅录其所能记忆的尹诗七首，李寄读后深以为憾。是年春，他偶然获得尹嘉宾手书诗稿一册，其中有《题画》《登君山》 《诗题》等五首，另有邑人律诗两首。李寄见后喜出望外，遂一一敬录，后编入《随笔》卷二，写道：“澹如（尹嘉宾号）字画清劲，兼李北海、虞秘书之妙，其小诗风雅有致，裴迪钱起，不是过也。”对尹诗作、书画推崇备至。
按：光绪《江阴县志》卷十七“人物二·文苑”：尹嘉宾“少耽书，落落不事生产。为文清音独奏，虽姓名在沈浮间，而不屑效时趋。万历己酉乡试归，自负必第一，与同社饮君山。薄暮闻江上鼔吹，走问曰： ‘报元乎？’曰：‘然。’‘尹姓乎？’曰：‘然。’‘然则同我归耳。’一时传为佳话。庚戌成进士，授中书舍人。擢职方员外郎， 奉诏募兵山东，就地简阅，数旬而办。登蓬莱阁， 望医无闾，酹酒高歌，慨然有远靖烽烟之意。迁湖广佥事。叹曰： ‘将谓书生不娴戎马耶？’寻视学湖南，杜绝请托，务得真士，其所识拔者，相率捷去。幕中不挈一客，手自翻阅，日夜不休，一夕假寐，见绯衣人语云：‘衡文之任，幽明共之。如公，则造物无权矣。’竟以劳勚卒。历官十年，不改寒素，善酒，工诗，诗如其文。”
尹氏歌咏家乡江阴的诗作尤多，有《澄江八景》《澄江杂咏》《君山杂咏》等，民间广为流传。里人陈三纲有《尹孔昭持节海岱假道归里赋赠》诗云：“夜夜旄头暗斗文，雌雄辽左未全分。安攘远定三齐境，节制先收九塞勋。题咏笔摇沧海色，登临袖满岱宗云。焜煌玉节看南指，江国梅花正待君。”字画瘦劲，晚更杂篆隶出之，又好为新说解字。所存著作仅《焚余草》，系其子自道掇拾残帙而成，故名。
★秋，于石墩庵见江阴画家、诗人徐益（大酉山人）《八景图》及袁文可（半村）《君山雪霁图》。
《天香阁随笔》卷二：“辛亥秋日过石墩庵，庵僧出《八景图》示予，各有诗，乃大酉山人徐益笔。予把玩不忍去手。又出半村袁文可《君山雪霁图》… … ”
《随笔》卷二载：“万历间吾邑有沧洲诗社，社中如许伯清、张绣吾、邓济川，皆有文有行。而酉望品致尤高， 山人诗有数卷，乱后无从访见，惟有随见随录，庶夜光之珠，不全掷泥沙也。”于此可知，李寄对徐益人品、画品、书品极为推崇，在《随笔》中不惜笔墨三次提及：第一次记曰：“吾邑大酋山人徐益，工诗画，喜吹笛，家贫，檀粥不继，不以介怀，常临风按笛。……尹澹如《对雪》有诗云：唯有高人徐酉望，洞箫一曲倚江楼。可想其风致矣。年九十余，吟写不衰，其山水落落数笔，传者绝少，蟹则人家多有之，
今益贵重矣。高风逸致，何时复见此辈人哉。”第二次从一幅绘画发现其上有徐益题诗，视 作家珍。记曰： “二老坐谈今古事，水边疏 树好风来。悠然回眺吟情远，山半白云合复 开。尘垢何曾累耳根，蓬头赤脚玩乾坤。个 中拨动真消息，散作云烟自吐吞。此吾邑大 酉山人题画诗也。”第三次即为上段所述。
徐益为江阴另一支徐氏——英六徐氏之后。李寄将搜寻到的有关徐益资料全部写入《随笔》， 为江邑明代书画诗坛积存了宝贵资料。
李寄在《随笔》中除收录该社成员徐益三则诗话轶事外，还收录了其他两位成员邓钦文（字徵父） 、沈鹜（字飞霞）的诗画作品史话，足见其对沧洲诗社的重视。
《君山雪霁图》为袁氏于万历三十年（1602）与同邑五位文士欢饮雪后君山的图景，上有诸子起兴赋诗，记一时之盛。
按：道光《江阴县志》卷十八“人物 ·艺术传”：袁文可，字半村，家贫性介。画山水工丽极，为文寿承所推重。贵游，求之多弗与。曾作《汉宫春晓图》，经年乃就，传至都下，名动公卿间。
康熙十一年 壬子（1672） 五十四岁
龚之怡，字云石，湖南澧州人，拔贡生，来江阴任县令至康熙十六年离任。事见光绪《江阴县志 ·职官表》。
按：《高士介立公传》： “郡司马牛、邑令龚、游击周先后访之，欲望见颜色，不可得也。”
康熙十二年 癸丑（1673） 五十五岁九月，作《次杜工部秋兴八首》。
康熙十三年 甲寅（1674） 五十六岁同龄好友汤肇趾卒。
康熙十四年 乙卯（1675） 五十七岁记常州府城南门外地裂出血事。
《天香阁随笔》卷二：“乙卯郡城南门外数里，村民场上，地裂出血，流成沟浍。城中于某夜，合城尽闻鬼哭。”
按：此条记录是《天香阁随笔》中可见时间记录中最晚的一条。
康熙十七年 戊午（1678） 六十岁
★澄江耿氏第四届修撰《澄江耿氏（温凊堂）宗谱》，李寄受邀为之题诗《温凊堂歌》。
★徐霞客四子徐（勾）卒，年五十四岁。
康熙十八年 己未（1679） 六十一岁
★是年前后，江阴名士沙张白作《劝友徐介立复姓书》。兹录于下：
张白再拜奉书介立先生足下。昔者南唐烈祖即位而后改徐为李，近代名臣如范文正之易朱为范，申文定之改徐为申，皆垂诸史册，用为美谈，不必为二公讳，不足为二公疵者也。若乃卫青为郑季所生， 而冒姓为卫，杨国忠本张易之子而冒姓从杨，此武夫宵人，不知大义者之所为，君子固不许也。足下为霞客先生之嫡子，从母出嫁，母夫人知之，足下知之，今则行道之人皆知之矣。霞客高趣畸行，足迹遍天下。《禹贡》之所不载， 《职方》之所弗隶者，莫不穷搜远览，著书数十万言，志其险怪，海内翕然推其人为第一奇人，推其书为第一奇书。有父如此，亦为子者所大快也，不意足下反推而远之也。仆闻父老识霞客者，言足下声容举止甚似其翁。仆窃窥之，不特貌似而已，即性情无不似者。足下好读书，好远游，畏恶俗人，敝屣富贵，与人交不以盛衰存亡易其心，凡此皆霞客之所长而足下克继其绪者也。何嫌何疑不父其父，而李其姓，介立其字耶？仆窃谓足下介则介矣，立则立矣，李之为李，果何为者，而居之不疑如此耶？得毋类于青之视为其父的。而且，从李寄于顺治十四年三月秦游途中所作《清明野步有感》“两年梦绕双亲墓，万里心伤一病身。怅望江南春十倍，敞裘何事苦留秦”诗句看，他其实很早就私下去马镇老旸岐前马桥，叩拜其父之坟茔。不过， 李寄对沙张白《劝书》中所云“霞客高趣畸人，足迹遍天下，《禹贡》之所不载， 《职方》之所弗录者，莫不穷搜远览著书数十万言，志其险怪，海内翕然，推其人为第一奇人，推其书为第一奇书”这段话，却颇为看重，认为极具远见卓识之论。而此时，李寄正准备就手头收集到的季会明整理其父游记残稿，再寻觅几种钞本进行校核，在有生之年里将重新编辑一部《徐霞客游记》，以慰老父地下之灵。
★是年秋冬，徐建极将抄写的《徐霞客游记》钞本及其祖从云南带回的大理石，赠给江苏学政刘果（字木斋）。刘果此年督学江南来到学政衙署驻地江阴，因读钱谦益《初学集》，见《徐霞客传》，心艳之至，经遍访徐氏后人，遂向徐建极索纪游之稿。
（待续） （作者系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学术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