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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期-李诚在方志编纂中对徐霞客文献的使用与传播研究

李诚在方志编纂中对徐霞客文献的使用与传播研究

林大岳

摘要:清代方志学家李诚在《云南通志稿》《万山纲目》等方志作品中,对徐霞客文献进行了系统性的使用与传播。通过对比云南通志不同版本对徐霞客的引用情况,可见李诚主导的道光《云南通志稿》在引用数量、质量与学术深度上实现了突破性进展。李诚不仅大量征引徐霞客游记中的地理考订成果,更通过校勘辨误、体例创新等方式,将徐霞客的实地考察精神融入方志编纂体系。这一实践不仅提升了云南方志的学术价值,更推动了徐霞客文献在清代中后期的传播与经典化,为中国近代地理学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文献传承范式。

关键词:李诚;徐霞客;方志编纂;文献传播;《云南通志稿》


徐霞客作为明代杰出的地理学家,其《徐霞客游记》以实地考察为基础,对中国西南地区的山川地貌、民族风情进行了详尽记载,具有极高的地理学与文献学价值。然而,徐霞客文献在清初的传播却相对有限,直至清代中期,经方志学家的系统整理与征引,其学术价值才逐渐为学界所认知。李诚作为道光《云南通志稿》的总纂官,在方志编纂中对徐霞客文献的使用与传播作出了卓越贡献。

李诚,字静轩,浙江黄岩石曲(现属路桥区)人,嘉庆十八年(1813)拔贡,官云南姚州州判,道光四年(1824),曾署新平知县。1829 年后继任为《云南通志稿》总纂,成为该通志体例和内容的主要设计者和纂修者,阮元称“稿出其手者十之七八”。其子李焕焘也担任了该志的绘图之职。

从学术史视角看,清代方志编纂与学术思想的互动关系密切。李诚作为乾嘉学派影响下的学者型官员,兼具文献考据功底与实地考察经验,其在方志编纂中对徐霞客文献的处理,既体现了清代朴学“实事求是”的治学精神,又开创了方志与地理考察相结合的新范式。通过梳理李诚在各类方志作品中对徐霞客文献的引用、校勘与传播实践,不仅能厘清徐霞客文献的早期传播脉络,更能揭示清代方志学与地理学交融发展的学术路径。

一、云南通志编纂中徐霞客文献引用的历史演进

在云南通志的编纂历史中,对徐霞客文献的态度经历了从零星提及到系统征引的演变过程。这一过程既反映了徐霞客学术价值逐渐被认知的历程,也凸显了李诚在推动这一转变中的关键作用。

康熙年间编纂的《云南通志》仅在陈函辉《游纪引》一文中间接提及徐霞客,未对其游记内容进行实质性引用。此时的方志编纂者对徐霞客的实地考察成果尚未给予足够重视,方志中地理记载仍多依赖前代典籍,缺乏实地验证意识。雍正《云南通志》虽在“流寓”类目中为徐霞客设立小传,并提及其《鸡山志》, 但仍未引用游记原文,表明编纂者对徐霞客文献的学术价值认识有限。乾隆《云南通志》延续了雍正志的编纂思路,仅保留徐霞客小传,未增加实质性引用内容,反映出这一时期云南方志编纂对徐霞客文献的忽视。

这种状况在李诚主持编纂的道光《云南通志稿》中得到彻底改变。据统计,该志引用徐霞客游记达 261 条,远超此前任何版本的云南通志。从引用分布来看,这些征引主要集中在李诚负责的地理志、山川志等类目,涉及云南各地的山脉走向、河流源流、地形地貌等内容。例如在《地理志三之四  · 山川四八 ·大理府》中,李诚引用徐霞客对卧牛山与象山的辨析:“一大峰一小峰相属而下,大者名卧牛,小者名象山,土人以象小牛大,今俱呼为象山”,通过徐霞客的实地观察纠正了旧志对山脉名称的混淆。在丽江府山川记载中,李诚详细征引徐霞客对七和山、三岔黄泥冈等地理单元的描述,补充了山脉走向与水系分布的细节,使方志的地理记载更为精准。

李诚对徐霞客文献的引用并非简单罗列,而是经过系统性的整理与考订。在《云南通志稿》的编纂凡例中,李诚明确提出“山川所以定疆界……每山每水必究其脉络源流,提纲于前,分目于后”的编纂原则,这一原则与徐霞客“溯流穷源”的考察方法高度契合。通过对比可见,李诚将徐霞客的游记内容与前代方志记载相互印证,凡游记记载与旧志不符者,均在按语中加以辨析,体现了“信以传信,疑以传疑”的治学态度。这种严谨的引用方式,不仅提升了方志的学术质量,更确立了徐霞客文献在地理考据中的权威地位。

二、李诚方志作品中徐霞客文献的使用实践

李诚在其各类方志作品中,对徐霞客文献的使用呈现出多样化、深层次的特点。从《新平县志》到《云南通志稿》,再到《水道提纲补订》《万山纲目》,李诚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的徐霞客文献使用体系,既注重地理事实的征引,又强调学术思想的传承。

《新平县志》作为李诚早年的方志作品,虽引用徐霞客文献数量较少,但已体现出重视实地考察的编纂理念。该志“流寓”类目中就专门提及徐霞客,虽未展开详细论述,但在山川志的编纂凡例中明确提出“以亲身阅历者为准,其未经历之所,广咨博访”的原则,这与徐霞客的考察精神一脉相承。李诚在序言中强调“志乘为史家支流余裔,而其实又微有不同,史记一代典故,纵横数万里,而其断限则以时……志纪一方典故,上下数千年,而其断限则以地”,这种方志编纂思想的形成,与徐霞客“纪地纪实”的写作理念存在内在关联。

《云南通志稿》作为李诚方志编纂的代表作,对徐霞客文献的使用最为系统全面。在地理志编纂中,李诚将徐霞客游记中的山川考订成果作为重要参考依据。例如在永昌府山川记载中,李诚引用徐霞客对姊妹山的描述: “在腾越州北二百里,滇滩关东北五十里,阿幸北三十里,野人界内,山中出斑竹,为茶山野人出没之所,人迹罕到”。并结合《腾越州志》的记载加以补充,使这一偏远山区的地理信息更为完整。对于徐霞客详细考察过的硫磺塘温泉,李诚不仅转录了游记中对温泉水温、水质、地貌特征的描述,还特别保留了徐霞客对温泉形成原因的推测,展现了对科学考察内容的重视。

在《万山纲目》这部地理学名著中,李诚对徐霞客文献的使用体现出更强的学术创新性。该书以全国山脉为考察对象,将徐霞客的游记记载作为山脉脉络考订的重要依据。在卷十五中,李诚引用徐霞客对来凤山的考证:“来凤山在腾越厅南五里,南与水尾山隔绮罗水相望,西与龙光台隔跌水河相望。龙川江绕其西麓,穿崖为跌水河”,并特别注明“徐霞客谓饮马河系后人开挖,凿伤龙脉,古本无此水”,通过徐霞客的实地观察纠正了前代地理著作的错误记载。在卷十九对白云荡山的记载中,李诚同样引用徐霞客游记:“白云荡山,一名白泥垽山,徐霞客《游记》作白泥塘山,又名大青山,在富民县西北二十里。山高千仞,南北横耸如屏,插天昂然,独峙可望滇池”,通过比对不同文献中的山名记载,厘清了山脉名称的演变脉络。

李诚对徐霞客文献的使用还体现在对地理考订方法的继承与发展上。徐霞客注重通过实地考察纠正文献记载错误的治学方法,被李诚全面吸收并应用于方志编纂。在《云南水道考》中,李诚针对徐霞客对阳江流向的误判进行辨析:“蒙化之阳江为礼社西源,至旧定边县东南合流。而徐氏弘祖《游记》以为阳江西入澜沧,于是以迷渡南走武卫尽定边东南之山为分干,而不知分干实由花判山南走咙圩图而入景东”,这种既尊重又不盲从的学术态度,正是对徐霞客实证精神的最好传承。

三、李诚对徐霞客文献的校勘与辨误

李诚在使用徐霞客文献的过程中,并非简单照搬照抄,而是进行了严谨的校勘与辨误工作。这种批判性继承的学术态度,既维护了徐霞客文献的学术价值,又通过科学考订提升了方志记载的准确性,为后世学者使用徐霞客文献提供了重要参考。

在地理名称考订方面,李诚通过比对徐霞客游记与地方实际名称,纠正了诸多名称混淆的问题。《云南通志稿》中记载的“石房洞山”,李诚引用徐霞客游记:“石房洞山一名云岩山,亦名小尖山,在腾越厅北一百六十里,兰香甸西,东临固栋东江。《徐霞客游记》:‘上多石洞,有云岩寺,依洞为屋,结构奇巧’”,同时指出《腾越州志》 “以云岩山与石房洞山分而为二,以《徐霞客游记》考之,实一山也”,通过徐霞客的实地考察结论,厘清了方志记载中同一山脉异名的混淆问题。这种考订方法,既尊重了徐霞客的考察成果,又解决了地方文献中的记载分歧。

对于徐霞客游记中存在的地理认知误差,李诚进行了审慎的辨析与纠正。在《云南水道考》附《滇南山川辨误》中,李诚系统指出了徐霞客游记中的三处地理错误:其一,关于阳江流向,徐霞客认为阳江“西入澜沧”,李诚通过实地考察证实“阳江为礼社西源,至旧定边县东南合流”,并未流入澜沧江;其二,关于北盘江源头,徐霞客误信“嘉利泽为北盘之源”,李诚考证得出“北盘江之源发自今宣威州东南之宛温水”的正确结论;其三,关于清水海流向,徐霞客误以为“清水海四面皆山,不能北出”,李诚则实地验证“清水海北流为小江,至东川西大雪山北入金沙江”。这些辨误既体现了李诚严谨的治学态度,也通过学术对话的方式扩大了徐霞客文献的影响力。

在水系源流考订方面,李诚以徐霞客游记为基础,结合自己的实地考察,构建了更为精准的云南水系记载体系。徐霞客在《盘江考》中对南北盘江源流的考订虽有突破,

但仍存在局限。李诚在《云南通志稿·食货志》中,一方面吸收徐霞客“北盘自可渡河而东”的正确结论,另一方面通过补充“南盘自沾益州炎方驿南下,经交水、曲靖,南过桥,由越州、陆凉、路南,南抵阿弥州境”的详细路径,完善了南盘江的记载。这种在继承基础上的创新,使方志中的水系记载既延续了徐霞客的考察成果,又实现了学术认知的深化。

李诚的校勘与辨误工作具有鲜明的方法论特色。他坚持“二重证据法”,既重视徐霞客的文献记载,又强调实地考察的验证作用;既尊重前代方志的编纂成果,又不盲从权威,体现了乾嘉学派“实事求是”的治学精神。方国瑜先生评价李诚“博洽而有法,能详原委而不紊,非徒逞意立说可比”,这一评价准确概括了李诚在处理徐霞客文献时的学术品格。正是通过这种严谨的校勘辨误,李诚不仅提升了方志的学术质量,更确立了徐霞客文献在地理考据中的经典地位。

四、李诚传播徐霞客文献的路径与方式

李诚对徐霞客文献的传播并非局限于方志文本内部,而是通过多种路径与方式,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的传播体系。从方志编纂体例的创新到学术网络的构建,再到后续方志的示范效应,李诚的传播实践极大地提升了徐霞客文献的学术影响力。

在方志体例创新方面,李诚通过增设类目、调整结构等方式,为徐霞客文献的传播提供了制度性保障。《云南通志稿》一改前代方志“山川志”简略记载的弊端,设立专卷详细记载山川地貌,并将《徐霞客游记》中的相关记载系统纳入其中。在类目设置上,李诚首创“使命”类目,记载历代出使云南的使臣事迹,虽未直接提及徐霞客,但通过强调实地考察的重要性,间接肯定了徐霞客的学术贡献。在“杂志”类目中,李诚设置“古迹”“轶事”等子目,收录《徐霞客游记》中记载的历史遗迹与民间传说,拓展了徐霞客文献的传播范围。这种体例创新使徐霞客文献成为方志有机组成部分,确保了其在官方文献中的传承。

通过学术网络进行传播是李诚的另一重要路径。作为阮元学术团队的重要成员,李诚与当时的学界名流保持着密切交流。在《云南通志稿》编纂过程中,李诚与阮元、伊里布等官员学者频繁讨论方志编纂问题,其中必然涉及徐霞客文献的使用价值。阮元作为乾嘉学派的领军人物,其学术影响力为徐霞客文献的传播提供了重要背书,这种学术互动客观上扩大了徐霞客文献的学术影响。此外,李诚在《万山纲目》等著作中对徐霞客文献的系统引用,通过书籍流通进入更大的学术圈层,使徐霞客的学术思想得以在全国范围内传播。

李诚的方志作品为后续方志编纂树立了典范,形成了徐霞客文献传播的连锁效应。道光《云南通志稿》成书后,成为后世云南方志编纂的范本,戴炯孙编纂《昆明县志》时即明确表示“详采旧闻,择从厥善……体例必审”,其中自然包括对徐霞客文献的吸收。民国《新纂云南通志》仍延续这一传统,收录徐霞客游记 60 条,表明李诚开创的徐霞客文献传播传统得到长期延续。

李诚还通过文献整理与刊刻推动徐霞客文献的传播。虽然李诚未直接刊刻《徐霞客游记》, 但在其编纂的方志作品中,对徐霞客游记内容的系统转录与整理,客观上起到了文献保存与传播的作用。《云南通志稿》中引用的徐霞客游记内容,多注明出处与原文,相当于对游记进行了一次选择性的汇编,使那些散佚或不易获取的游记内容得以通过方志保存下来。李诚与其子李春枝作为两浙藏书家,其“敦说楼”藏书收录了徐霞客相关文献,通过藏书流通进一步扩大传播范围。这种文献整理与保存工作,为徐霞客游记的完整传世提供了重要支持。

五、李诚使用与传播徐霞客文献的学术价值与意义

李诚在方志编纂中对徐霞客文献的使用与传播,不仅具有重要的文献学价值,更对清代地理学发展、方志编纂革新产生了深远影响,其学术意义跨越时空,至今仍值得我们深入探讨。

从文献学角度看,李诚的工作为徐霞客文献的保存与流传提供了重要保障。明末清初,《徐霞客游记》虽已成书,但流传范围有限,直至清代中期仍未广泛刊行。李诚在《云南通志稿》等方志作品中对徐霞客游记内容的系统引用,相当于为这些文献提供了一个官方传播渠道,使其得以在更广泛的范围内流传。特别是对于那些后来散佚的游记内容,方志中的引用成为重要的辑佚依据,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保存价值。方国瑜先生评价《云南通志稿》“搜录事迹, 称引条举,多足征信”,这一评价同样适用于该志对徐霞客文献的保存价值。

在地理学发展史上,李诚的实践推动了实地考察与文献考据相结合的学术范式的形成。徐霞客开创的实地考察方法,经李诚的系统吸收与推广,成为清代方志编纂的重要原则。《云南通志稿》凡例强调“山川所以定疆界……每山每水必究其脉络源流”,这一原则的确立与徐霞客“溯流穷源”的考察方法一脉相承。李诚通过在方志中大量引用徐霞客的实地观察记录,将民间考察成果纳入官方学术体系,打破了传统地理学“坐而论道”的局限,推动地理学向实证化方向发展。这种学术范式的转变,对后世地理学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为近代中国地理学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对清代方志学而言,李诚的工作提升了 方志的学术质量,革新了方志编纂理念。在 李诚之前,云南方志的地理记载多依赖前代 文献,缺乏实地验证,存在诸多错误。李诚 通过引入徐霞客的实地考察成果,对旧志记 载进行系统订正,使方志的地理记载更为精 准可靠。《云南通志稿》因此被评价为“体 例整瞻,详略适当,滇省通志今存者十,此 为最善之本”。更为重要的是,李诚将徐霞 客的考察精神融入方志编纂理念,强调“博 访旁搜,不惮琐细”“信以传信,疑以传疑”的编纂原则,推动方志从单纯的资料汇编向学术著作转变,提升了方志的学术地位。

从文化传播角度看,李诚的工作促进了云南地方文化与中原学术的交流融合。徐霞客作为江南学者,其对云南地理的考察成果经李诚整理纳入方志,使云南的地理特征与文化风貌通过官方文献得以系统呈现,增进了外界对云南的了解。《云南通志稿》中大量引用徐霞客对云南少数民族风情的记载,如对彝族爨蛮“会饮以跪为敬,凡设席必以生肉剁碎,用蒜调和,每人分而食之……俗或以六月二十四日为节”的描述,既保存了珍贵的民族学资料,又通过方志传播使这些地方文化信息进入主流学术视野。这种文化传播对于促进边疆与内地的文化交流具有重要意义。

李诚的实践还为后世学者研究徐霞客提供了重要的学术参考。他对徐霞客文献的校勘辨误成果,成为后世徐霞客研究的重要依据;他在方志中引用的徐霞客游记内容,为《徐霞客游记》的整理校注提供了重要的版本参照;他将徐霞客文献与方志编纂相结合的方法,为当代方志编纂如何吸收学术研究成果提供了历史借鉴。从这个意义上说,李诚不仅是徐霞客文献的传播者,更是徐霞客学术传统的继承者与发扬者。

结论

李诚在方志编纂中对徐霞客文献的使用与传播,是清代学术史上的重要事件。通过系统梳理可见,李诚不仅在《云南通志稿》《万山纲目》等作品中大量征引徐霞客的考察成果,更通过校勘辨误、体例创新、学术交流等多种方式,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的徐霞客文献传播体系。这一实践既提升了云南方志的学术质量,又推动了徐霞客文献的经典化进程,对清代地理学与方志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总之,李诚在方志编纂中对徐霞客文献的使用与传播,不仅具有重要的文献保存价值,更在学术方法创新、文化传播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深入研究这一历史实践,对于我们今天传承优秀学术传统、推动方志学与地理学的创新发展,仍具有重要的启示价值。

(作者系浙江省徐霞客研究会会员、临海市王士性研究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