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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期-何必寻三峡?还须受一廛——徐霞客乡情诗中的故土情怀

何必寻三峡?还须受一廛——徐霞客乡情诗中的故土情怀

方雪梅

摘要:不同于《徐霞客游记》中关于乡情的隐晦零星书写,徐霞客传世的三十八首诗中,有三题十二首是写家乡景、家乡人的乡情诗。这十二首乡情诗,或在对故乡风物的赏玩中表达对故乡的深深眷念,或在对故乡生活的赞美中抒写对故乡的绵绵守护,或在对故乡挚友的痛悼中寄托对故乡的悠悠情怀,是一组用生命写就的故土恋歌。

关键词:徐霞客;乡情诗;故土情怀

作为千古奇人,明代大地理学家、文学家徐霞客一生“朝碧海而暮苍梧”,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其 60 多万字的《徐霞客游记》, 被明末清初大儒钱谦益赞为“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1]7 在这部千古奇书中,他以质朴又绮丽的笔触给我们描绘了祖国雄奇瑰丽的万里河山图,却独独没有一篇关于故乡江阴的文章。

在《溯江纪源》中, “而余邑正当大江入海之冲,邑以江名,亦以江之势,至此而大且尽也。生长其地者, 望洋击楫,知其大,不知其远”[2]383 ,对故乡江阴的客观描述,旨在交代他进行江源探究的缘起。湘江遭盗后,同乡金祥甫劝他回江阴筹措资金,“余念遇难辄返,觅资重来,妻孥必无放行之理。”[2]69  虽提到了“妻孥”的牵记,但只是突出了他“不欲变余去志”的坚定。在漫长的游历中,他极少直白抒发泛滥的思乡之情,只是在对异乡风物的细致观察中,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家乡的眷恋。如“此中梅俱叶而花,全非吾乡本色,惟一株傍亭檐,摘去其叶,始露面目,犹故人之免胄相见也。”[2]267在云南友人阮穆声家,徐霞客见亭前红梅“俱叶而花”,与故乡梅花“先花后叶”截然不同,遂将其比作“故人之免胄相见”。或是借节日的孤寂来抒发“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情愫。如崇祯九年在江西过除夕时,徐霞客无奈投宿于山中刘怀素家。一句“彻夜不闻一炮爆竹声”[2]53,便将故乡团圆的喧闹与眼前山乡的寂寥形成鲜明对照,一缕乡愁瞬间袭上心头。

不同于《游记》中一鳞半爪的隐晦呈现,徐霞客存世的三十八首诗中,有三题十二首诗是写家乡景、家乡人的,分别是《题小香山梅花堂诗》五首、《游桃花涧》一首以及《哭静闻禅侣》六首。这十二首诗,不仅飘溢着家乡小香山馥郁的梅花香气,还汩荡着家乡桃花涧雨后飞泉的矫矫之势,更浸润着他对同行挚友静闻和尚客死他乡的无尽悲恸。而贯穿这一切的,便是“故土情怀”这一条清晰而深沉的线索。故乡江阴,既是徐霞客一次次出发的精神原点,也是他在万里遐征途中的灵魂支撑。

一、在对故乡风物的赏玩中表达对故乡的深深眷念

徐霞客一生“爱山成癖”,同样爱山的族兄雷门在江阴小香山“结庐种梅”,使“千年迹冷荒丘,一旦香生群玉,不特花香、境香,梦亦香。”[3]1 崇祯三年(1630 年)前后,徐霞客多次前往游赏,欣喜之余便留下了《题小香山梅花堂诗》五首。诗中,徐霞客构建了一个完美的故土意象群:梅花、香草、流霞、玉壶、竹影等。这些可爱的家乡风物,共同营造了一种温润、静谧、超脱尘俗的乡土氛围,表达了诗人萦绕心间浓浓的的故土情思。

在第一首《得壶字》[3]4  中,首联“佳迹空山漫记吴,幽人逸兴寄髯苏。”以从容旷达的笔触,托出小香山远离尘嚣的静谧天地。 “山以吴妃采香名也”[3]1,小香山本是一个带有几分脂粉气与历史沧桑感的名字,但在徐霞客笔下,它褪去了历史的香艳与浮华,还原为“空山”的本真。这座“空山”不仅拥有仙境般的自然佳迹,更流淌着千年文脉的余温。相传苏轼仕途失意,曾多次应邀来到小香山梅花堂怡情养生,并亲笔题写了“梅花堂”的匾额。颔联“种来香雾三千界,削就云根第一株”,直接写梅花。诗人没有局限于描写几枝梅花的形态,而是将漫山遍野的梅花香气化作充盈于三千世界之中的“香雾”。而种下的“第一株”梅花,则傲立于入云的山岩之上,仿佛并非人为栽种,而是天地造化直接从云根中雕琢而出,凸显了梅花凛然孤高、超凡绝俗的品格。最后,诗人在梅花与水月的环绕下,“片时脱尽尘凡梦,鹤骨森寒对玉壶。”面对这晶莹剔透的“玉壶”,诗人顿觉超凡脱俗,尘世的烦恼忧愁被洗涤干净,自己的灵魂与梅花、天地达成了完美的契合。

在《得横字》[3]5 诗中,徐霞客更以浪漫 主义的手法,将小香山写成了如梦如幻的仙 境:“幻出烟萝傍玉京,须知片石是三生。”小香山本是凡尘之境,但在诗人笔下,那缭绕的藤蔓与烟霞仿佛是从九天之上幻化而 来,紧紧依傍着神仙居住的“玉京”。他与 梅花堂中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的相遇,都 绝非偶然,而是历经三生三世修来的业果。

名联“春随香草千年艳,人与梅花一样清”是全诗的灵魂。这里的“千年艳”,不仅是徐霞客对梅花与香草生命力顽强的赞美,更暗喻了世间美好事物的经久不息。而“人与梅花一样清”,不是简单地将自己和雷门的品格与梅花进行类比,而是在人花合一的境界中,昭示了诗人和兄长在明末那个宦官专权、党争不断、追名逐利的浊世中,不随流俗、志洁行高的人格操守。

在《和兄韵》[3]7  中,“结庐当遥岑,爱此山境寂。”点明雷门结庐小香山的原因。于常人而言,深山或许意味着荒凉,但对徐氏兄弟有着“山癖”的幽人来说,远离尘嚣的“寂”,恰恰是大自然最珍贵的馈赠。这种“寂”,不是死寂,而是滤去了世俗喧嚣 后的宁静。在崇祯年间的动荡乱世中,这种 对“寂”的向往,实则是对现实政治浊流的 一种无声反抗,是他兄弟坚守内心高洁情怀 的自然选择。“展开明月光, 幻作流霞壁。”写月下美景: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陡 峭的岩壁上。在常人眼中,这不过是寻常的 月夜山景,但在徐霞客眼中,这清冷的月光 仿佛被山石幻化成了绚烂的流霞。“壁上叠 梅花,壁下飞香雪。泠然小有天,洵矣从香 国。”随着视线由远及近,一幅奇绝的画卷 在诗人眼前徐徐展开:峭壁之上,梅花层层 叠叠地绽放;微风拂过,壁下花瓣如香雪般 纷纷飞舞。小香山这清冷幽绝的一方天地,

宛如道家传说中的“小有天”仙境,化作了一个香气弥漫的国度。

而在《醉中漫歌》[3]9  中,诗人则笔底含情,极其细腻地勾勒了梅花堂的幽绝景致:

“绕屋梅花香更清,当窗竹影云俱轻。梅香宜月竹宜雨,一时雅致谁与并?”清冷的梅香与轻盈的竹影交织,梅花与明月相宜,翠竹与微雨相伴。这种极致的雅致,超越了世俗的审美,达到了自然与内心的完美契合。

在《月中种竹歌》[3]11  中,“花香月色两空濛,更借琅玕点幽碧。”更是写出了月、花与竹共同织成的空濛化境:新栽的翠竹如同一抹幽碧,点缀在花香与月色交织成的梦幻般的画卷中。同样,在写于崇祯三年春的《游桃花涧》[3]14 诗中,诗人写睡足后惬意地去游赏雨后的桃花涧:“重崖岚掩映,复道水潺湲。涧是桃花旧, 波摇松影鲜。层层声捣石,矫矫势垂天。吼虎深藏峡,狂龙倒挂川。怒疑连壁坠,宛似趁风旋。玉迸丝丝立,珠倾个个圆。”桃花涧的崖岚、溪水、桃花、松影,无不被诗人绘声绘色地详加描绘,可谓光华灼灼,美不胜收。其后的“巧树皆垂臂,危岩并倚肩”,以拟人化的手法形象地点出了“巧树垂臂”与“危岩倚肩”的姿态,家乡的一木一石被赋予了亲友般的温情与默契。

此时的徐霞客,脚步是轻盈的,目光是柔和的。“他不需要借山水景物来抒发深沉宏远的人生愤慨,也无需借助景物来阐释深奥的宇宙人生哲理,只是以单纯赏玩的态度关注美景本身,在花香、境香中欣喜之情跃然纸上。”[4] 沉溺在这片以“幽”取胜的小香山、以“壮”夺人的桃花涧,诗人秉持着“人与梅花一样清”的内在风范。这种笃定的底气,成为了他日后面对西南蛮荒与生死考验时,内心深处最坚固、最牢靠的锚点。

二、在对故乡生活的赞美中抒写对故乡的绵绵守护

家乡风物的可爱, 自然绵延成了家乡生活的可亲。在几乎写于同时的《题小香山梅花堂》五首及《游桃花涧》诗中,徐霞客不遗余力地对家乡生活进行了诗意地描摹与由衷地赞美。

在《月中种竹歌》[3]11  中,他写和雷门一起月下种竹的醉人场景:“初照挥锄若有神,再照清标次第出。”在月光的照耀下,他们挥锄的动作如有神助,新栽的竹子次第展现出清拔脱俗的姿态。“一株新栽鸾凤翮,两株对舞蛟龙立。”在徐霞客的深情凝视下,这些竹子不再是寻常的竹子,而是化作了神 话中的鸾凤与舞蛟,他们的种竹行为便也有 了开天辟地般的创世色彩。“一锄一杯月倒 吸,一株一醉风生腋。”诗人与兄长在月夜 中边饮酒边种竹,腋下生风,达到了极度的 狂放与自由。他不禁回忆起昔日骑鹤漫游崆 峒仙山的经历:“尚忆骑鹤崆峒游”,相较 之下,“翻恨中无此香色。”以至于他要“撇 却手中九节筇,和云好共此间植。”“九节筇”本是徐霞客一生跋山涉水、探幽寻胜的手杖。此刻,他毅然决然地欲将其抛弃,与其它的 竹子一起栽下,好与天边的明月一起将家乡 这方净土悉心守护。

在《醉中漫歌》[3]9  中,诗人写与雷门在“雨中移竹月中栽”的劳作中,与梅花、月亮共同沉醉于这一方天地之间。“不知孰主孰为客,不知是梅还是月。”在极度的沉醉与空灵中,诗人不再是一个外在的观赏者,

而是内化为山、花与月的一部分,达到了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此时香色已俱空,三岛十洲竟谁别? ”他甚至觉得人们所向往的蓬莱、方丈、瀛洲等仙境,与眼前的小香山也无甚分别,于是结尾说:“何如向此媚幽独,长抱明月朝紫烟? ”他决定永远拥抱这清冷的明月,迎着山间的紫烟,完成灵魂的永久栖息。同样, 在《得横字》[3]5 结尾:“峰头且莫骑黄鹤,留遍江城铁笛声。”古人登高,常有骑鹤仙游以逃避尘世烦恼的向往,徐霞客却反其道而行之,劝人“且莫骑黄鹤”:既然眼前的小香山如此令人沉醉,既然堂前堂后的梅花如此清芬,又何必骑上黄鹤去虚无缥缈的峰头寻仙呢?不如像雷门一样留在家乡这江城之中,伴着梅花的幽香,吹出响彻天地的铁笛声。

在《游桃花涧》[3]14 结尾:“我来当雨后,波去落衣边”,更是以寻常字眼道出了诗人与家乡山水的亲密无间:水花溅衣,他不但不恼,反以为乐。紧接着,“洒雪魂俱白,披涛骨欲仙。”在飞瀑如雪的洗礼中,诗人的灵魂变得纯净无瑕,凡胎俗骨仿佛也生出了仙气。最后,他以一句反诘喊出了自己的心声:“何必寻三峡?还须受一廛。”在他看来,眼前桃花涧的山水已胜过天下名胜,若能在此结庐而居,便是人生至乐。这不仅体现了徐霞客对家乡山水的热爱,更展示了他与世无争、对自由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然而,这里也潜藏着徐霞客内心的矛盾——既贪恋家乡“一廛”的清幽安宁,又无法抑制“寻三峡”的内在冲动。这份冲动,正是他日后万里遐征的心理动因。

三、在对故乡挚友的痛悼中寄托对故乡的悠悠情怀

这种故土情怀,在《哭静闻禅侣》中得到了最深沉的升华。写于万里西行途中的《哭静闻禅侣》六首,是徐霞客故土情怀最悲壮的表达。其间,不再是“雨中移竹月中栽,客与梅花同一醉”[3]9  的悠闲惬意,也不再是“何必寻三峡?还须受一廛”[3]15  的深情眷恋,而是变成了“黄菊泪分千里道,白茅魂断五花烟”[3]28  的撕心裂肺。

静闻本是江阴迎福寺住持莲舟的法嗣,潜心禅诵二十年,刺血写就一部《法华经》。 “丙子九月,辞家西迈。僧静闻愿登鸡足礼迦叶,请从焉。”[5]145  两人结伴西游途中,不幸于湘江遇盗,静闻被杀伤两处,后病死于广西南宁崇善寺。静闻去世前,“嘱公(徐霞客)曰: ‘我志向,不得达,若死,可以骨往。’”徐霞客“怜其志,因焚其尸,取骨贮以木匣,负之入滇。”[6]148 静闻去世不久,徐霞客写下了痛彻心扉的《哭静闻禅侣》六首。

在《哭静闻禅侣》(一)[3]2  中,首联“晓 共云关暮共龛,梵音灯影对偏安。”以凝练 的笔触勾勒出两人西行路上的相依为命。颔联“禅销白骨空余梦,瘦比黄花不耐寒。”直面静闻的离世,充满了无尽的痛惜。“瘦 比黄花不耐寒”,化用李清照“人比黄花瘦”的意象,是静闻病中形销骨立形象的真实写 照。颈联“西望有山生死共,东瞻无侣去来 难。”一“西”一“东”,将生死羁绊与孤 独绝望刻画得入木三分。尾联“故乡只道登 高少,魂断天涯只独看。”将此间的悲痛蔓 延至余生无休止的长痛:不仅西行途中从此 形单影只,日后有幸回到故乡,九日登高也 再无静闻相伴了。在《哭静闻禅侣》(四)[3]28 中,“同向西南浪泊间,忍看仙侣堕飞鸢。”同样写出了在静闻生死关头自己无力回天的 绝望。“黄菊泪分千里道,白茅魂断五花烟。”更以凄美的意象,将生者的眼泪与死者的魂魄交织在一起。尾联“别君已许携君骨,夜夜空山泣杜鹃。”面对挚友的托付,徐霞客许下了“携君骨”的沉重诺言。而荒山中夜夜啼血的杜鹃,更将诗人的锥心之痛呈现了出来。

在《哭静闻禅侣》六首中,徐霞客不仅动情地记录了他与静闻西行途中生死与共的情谊以及失去静闻之后的无尽伤痛,还高度赞扬了静闻信仰坚定、不屈不挠、忍辱负重的高洁品格,刻画出了一位始终保持灵魂澄澈的苦行僧形象。在《哭静闻禅侣》(二)[3]26中,“戒染清流忍垢颜”,对静闻的人格特质进行了精准刻画。作者原注中说:“上人戒律精严,涕唾不入水。在舟遭此危疾,宁以身累受众斥詈,誓不污清流也。”[3]27  在湘江遇盗的危急时刻,静闻因严守“涕唾不入水”的戒律,宁可涉水登岸,也不愿在舟中便溺,不愿以污秽玷污清流。在《哭静闻禅侣》(五) [3]30  中:  “护经白刃身俱赘,守律清流唾不轻。”用“护经白刃”与“守律清流”两件事,将静闻的刚烈与守律刻画得鲜明立体。在诗的原注中, 徐霞客说:“江中被劫,上人独留,刃下冒死守经,经免焚溺。”[3]31  而在《哭静闻禅侣》(六)  [3]31  中, “一番魔障一番憨,梦寐名山亦是贪。”则对静闻一生的执念进行了重新审视。静闻为了朝拜鸡足山,历经魔障,不惜以命相搏,这在世俗看来是伟大的壮举,但在佛法的至高境界里,却是一种近乎痴傻的执着。而“疲津此子心惟佛,移谷愚公骨作男。”是对静闻人格的最高礼赞。“此子心惟佛”,因为这份虔诚,静闻可以“移谷愚公骨作男”。徐霞客笔下的静闻,是高洁的、不屈的,也是贪憨的、坚韧的。而对静闻这些美好品德的赞美,何尝不是诗人对江南文人风骨的张扬?

此外,《哭静闻禅侣》还真实剖析了静闻死生之际自己最真实的痛楚与追悔。我们不应忽略的是,徐霞客对静闻的感情是复杂的。一年的结伴西行,二人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但面对静闻受伤耽误行程,徐霞客是颇多抱怨的。《粤西游记二》六月十四日记 [2]124,徐霞客为病重的静闻以重价雇了肩舆后,“余先独行,拟前铺待之”,途中却多次停步等候静闻,或云:“行者共憩树下,候静闻舆不至。问后至者,言途中并无肩舆,心甚惶惑。”“心甚惶惑”的徐霞客开始四处寻找静闻,最终于“城外荒庙中”找到静闻,发现他“竟以囊被诒僧抵钱付去”,不免感慨: “静闻虽病,何愚至此!”最终,在南宁放弃了病中的静闻:静闻复欲索余所买布履、衡茶,意甚恳。余语静闻:“汝可起行,余当还候此。何必索之今日乎! ”言外之意即如若静闻起行不得,徐霞客便不能再候;后又说“余展转念静闻索鞋、茶不已”,“不若以二物付之,遂与永别,不作转念,可并酬峨眉之愿也”,则是将以往情谊暂且搁置,各奔前程的意思。最终,“入崇善寺,已日薄崦嵫。入别静闻,与之永诀。”[2]153 虽有不忍,却终做出“与之永诀”的无情选择。《哭静闻禅侣》(五)[3]30  中:“别时已恐无时见,几度临行未肯行。”便真实还原了徐霞客在南宁与静闻诀别的惨烈场景。在登船离去的那一刻,诗人心中已涌起“无时见”的恐惧。虽是“几度临行未肯行”,最终还是选择了“客里仍离病里人”(三)[3]27,然“分袂未几,遂成永诀”[3]24  的事实,让徐霞客又深感痛心与追悔。因而,徐霞客做出了背负静闻遗骨万里西行并“瘗静闻骨于迦叶道场”[5]145的壮举。这不仅是对静闻遗愿的达成,更是徐霞客对自己灵魂的救赎,也是对故土情义的某种捍卫。

然而,这份捍卫于徐霞客是不够的,“半途空托寸心盟”(五)[3]30,“空托”二字将生者面对死者未竟之志时的无力感与自责推向了极致。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足不良行”的徐霞客坚持要回到家乡。于是,“丽江木太守,偫糇粮具笋舆以归。”[5]146 最终,徐霞客在那片梅香松鲜、涧水潺湲的故土中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并“葬江阴之马湾”[5]146 。可以说,徐霞客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开始了人生的壮游,在远方不断寻找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却最终发现,故土才是他身心最安妥的栖息地。在存世的诗歌中,近三分之一的乡情诗,便是他用生命写成的一组故土恋歌。从《题小香山梅花堂诗》中的梅花、流霞、玉壶, 到《游桃花涧》中的飞泉、巧树、危岩,再到《哭静闻禅侣》中的黄菊、白茅、杜鹃,他的诗歌意象在变,但那份深藏骨髓的故土情怀不曾改变。他的十二首乡情诗,就是扎根故乡、穿越时空、永不凋谢的朵朵“梅花”,温润而持久地绽放出了这位伟大的地理学家、文学家内心最动人的情感芬芳。 (作者系江阴职业技术学院党委宣传部教授,硕士,主要从事女性诗歌、中国现当代文学方面的研究)


参考文献:

[1] 周宁霞 . 前言 [A]. 褚绍唐 , 吴应寿整理 .徐霞客游记 [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

[2] 徐宏祖 . 褚绍唐 , 吴应寿整理 . 徐霞客游记 [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3] 卢永康,祁若渝校注 . 徐霞客诗校注[M].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

[4] 方雪梅 . 论徐霞客山水诗中的奇情奇趣 [J]. 沙洲职 业 工 学 院 学报,2018(3): 56-60.

[5] 钱谦益 . 徐霞客传 . 薛仲良编纂 . 徐霞客家集 [M]. 北京:新华出版社,2007.

[6] 鸡足山志 . 徐霞客传略 . 薛仲良编纂 . 徐霞客家集 [M]. 北京:新华出版社,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