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国地理文献的现代解释(《徐霞客游记》)
侯仁之
编者按：中徐会原顾问、首任学术委员 会主任侯仁之教授(1911-2013)长期执教 于北京大学，在历史地理学的理论探讨、城 市历史地理、沙漠历史地理的研究中开辟了 新途径、新领域，是较早阐明历史地理学应 是现代地理学重要组成部分的提出者之一， 为沙漠治理和城市规划建设提供基础知识， 对北京城的起源、发展以及历代水源的开辟 和城市规划的特点作出了系统的研究，对指 导北京地区城市规划、建设及发展起到了重 要的指导作用。其代表作有《历史地理学的 理论与实践》、《历史地理学四论》和《北 京历史地图集》等，并于1999年获何梁何 利基金科学与技术成就奖。
1981年2月11日，年近古稀的侯仁之 先生根据中加文化交流的协议前往加拿大。 2月11日—3月24日，他在英属哥伦比亚 大学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讲学。 本版收录的文本，自作者手稿转录而来，原 标题为《古代中国地理文献的现代解释》, 因内容之百分之七八十与徐霞客有关而全文 刊出。原稿约作于1980年，他刚被当选为 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那一年。
在位移的世界里，侯仁之的努力关乎 徐霞客的全球形象构建，正可谓链接古今、 跨越边界之举!值此侯仁之先生诞辰105周年之际，特载其在加讲学文稿以表深切的怀 念!并藉此以励来彦，衷心希冀徐霞客研究 在语言的互动、全球知识的生产与传布中获 得更流动、更包容的可能性。中国地质学会 徐霞客研究分会副会长任小玫女士经过多年 追踪，终于找到了这篇珍贵的文献，现对《徐 霞客游记》部分进行全文刊登。
中国正在经历着一场伟大的变革，企图 摆脱长期落后的局面努力在实现社会主义现 代化的宏伟目标下迅速前进。为此我们有必 要向外国学习一切先进的东西，这是一个方 面，另一方面，我们还必须重新估价自己的 历史文化遗产，从中吸取一切有益的东西。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创造出真正的、富有自 己民族特色和富有生命力的新文化，也就是 适应社会主义时代要求的新文化。实际上这 也可以称之为一次中国式的“文艺复兴”。
解放以来，这个中国式的“文艺复兴”, 在知识领域的各个部门里已在蓬勃发展，这 中间虽然遭遇到反动势力历时十年的严重摧 残和破坏，可是符合历史发展规律的新生事 物，不是任何人的意志所能消灭的。
现在要想把这个正在发展中的中国式的 “文艺复兴”作个全面的介绍是不可能的， 更不是我所能胜任的。我所能做的，只是从 自己比较熟悉的领域里，根据个人感觉到的从旧的文化遗产中去发现新价值这件事，举 出两个具体的例子，略作论明。这样做，或 许对愿意了解新中国的朋友们，不无一点帮 助。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也就是我最大的愿 望了。
我想以中国古代地理学的两部重要著作 为例，来说明：我们在今天是如何从旧的文 化遗产中，去发现它们的新价值的。
第 一 部是写成于公元6世纪的 一 部巨 著:《水经注》。
第二部是三百四十年前一位卓越的旅行 家所留下的一部以日记为体裁的野外考察记 录，后人就以这位旅行家的名字，命名这部 记录，叫做《徐霞客游记》。
这两部书都是用极其优美的散文所写成 的，首先是以其文学价值流传后世的，只是 到了现代，我们才真正认识到它们所包含的 极其重要的科学内容。
例一：《水经注》(略)
例二：《徐霞客游记》
上一讲里，我试图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 说明我们如何从郦道元的《水经注》这部过 去以优美散文为人所重视的巨著里，去发现 它的科学价值。今天我想用另外一部同样以 优美散文而得流传于世的著作来说明：我们 如何从这部著作的地理描述中不但去发现它 的科学价值，而且从它的作者从事地理考察 的事实中，去发现他之所以从事这项科学活 动的时代意义。在今天看来，这一点是更为 重要的。这就是我在上一讲中已经提到过的那部《徐霞客游记》。
在中国历史上和在西方历史上一样， 曾经出现过一些长途跋涉从而大大开拓了人 们的视野的大旅行家。他们的活动增加了人 类的地理知识，促进了人类文化的发展。例 如，公元前第2世纪前半(公元前138- 前 126),张骞从当时中国的政治中心长安出发， 奉中央政府之命西行，越过帕米尔高原，直 到中亚细亚，与那里的统治者进行外交上的 联络，往返途中克服了种种困难，经历了十 多年的时间，成为开辟有名的“丝绸之路” 的先驱。又如，公元4世纪末，中国僧人法显， 也是从长安出发，越过帕米尔高原后，转往 印度。最后又从印度渡海到达现在的锡兰， 再从锡兰乘大船返回中国，也用了十多年时 间(399-412)。到了7世纪前半(627-645), 又有一位中国僧人玄奘，大体沿着二百多年 前法显西行的道路，从长安出发到达印度， 在印度各地逗留了十多年，然后仍从陆路返 回长安。这些著名的旅行家，虽然对扩大中 国人民的地理知识、吸收外来的影响，作出 了很大的贡献，但是这只能称是一种副产， 而不是他们长途跋涉的目的。他们的旅行， 有的是负有政治使命，如张骞；有的是为了 求取佛经，是出于宗教上的要求，如法显、 玄奘。
出生于16世纪晚期的徐霞客(1587- 1641),虽然也是以旅行家见称，但是他的 旅行和上述诸人却完全不同。他几乎有半生 的岁月都在旅途中度过，既没有任何政治使命，也没有宗教上的动机，完全是为了寻求 知识，探索自然的奥秘。他的家乡在扬子江 三角洲上的江阴县，靠近扬子江南岸。他从 22岁那一年，也就是公元1607年起，开始 离开家乡作有计划的旅行，主要目的是访问 名山胜景。一般都是当年外出，当年回来。 向北，经过山东的泰山，到达北京附近的盘 山和山西北部的五台山。向西北到过陕西华 山和湖北武当山，中间还访问过安徽的黄山 和江西的庐山。向南，直到广东的罗浮山。 在东南沿海地区又访问过浙江的雁荡山和福 建的武夷山。最重要的是，从1636年起， 他更远游西南各省，直到云南西部边境。往 返之间，将近四年，路途跋涉约七千公里， 这是他一生中旅行路线最长的一次。沿途作 了详细的观察和记录，特别是对广西、贵州 和云南三省的一些地理现象，描述得最为详 尽。如果说他早期的旅行，还是以欣赏大自 然的壮丽风景为主，可是到了后来，他的全 部注意力，几乎都为自然地理的各种现象所 吸引。他在野外一直坚持徒步跋涉，很少骑 马和乘船。这样就便于他深入人迹罕至的穷 乡僻壤和深山大野，而且他还养成了随时随 地进行观察和随手记录描写的好习惯。他的 记录都是以日记的体裁写下来的，十分详细 地记载了他每日的行程和观察所得，有时也 包括了关于一个地区特点的概括性的论述， 或是关于某一地理现象的总结式的评论。他 有十分锐敏的观察力，更有不怕一切艰险、 只身攀登悬崖峭壁或者潜入洞穴深处进行考察的精神。有人描写说他攀援登高时像一只 猴子，探索洞穴时像一条蛇。特别是他还写 得一手极好的散文，描写自然景物，逼真生 动，富有感染力；记述各种地理现象，又有 精确、简明、刻画入微的特点。正是因为这 个原因，他的这部野外考察的记录，才受到 当时一些人的重视，作为文学读物，争相传 抄。他去世之后，又有人把这些记录加以搜 集整理，编订成册，定名为《徐霞客游记》, 共有四十余万字①。可惜已有部分散失，后 来刻印成书的，已经不是全稿了。
这部书虽以《游记》为名，实际上却是 一部地理考察文献，具有十分重要的科学内 容，在中国的科学发展史上，为研究地理学 开创了一条新道路。在这里来介绍这部书的 文学价值，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但是简要说 明一下它的作者所开创的地理学研究的新道 路，却是必要的。
在徐霞客的时代以前，中国的地理学 已有长期发展的历史，可以列为地理这一门 类的书籍，为数也很多。但是，这些书籍， 几乎都是表面地理现象的罗列，极少涉及这 些地理现象产生的原因和彼此之间的内在联 系。而且这些地理书籍的作者，又多半是一 些“书斋里的学者”,很少有野外考察的经 验。他们只是根据别人的传说，或是把别人 一些零散的记录，编写成书。即使这一类的 编辑工作，能做到像郦道元写《水经注》那 样广收博采，严加考订的，实在也极少。实 际上，在长期的封建社会里，由于生产水平的限制，对地理记载的要求，也就是这样。 可是到了徐霞客，他却打破了旧传统，走出 了小书房，有目的、有计划地到野外作长途 旅行，进行实地考察。他热爱大自然，有锐 敏的观察力，从丰富多彩的地理现象中，他 逐渐认识到造成这些现象的一些内在原因。 例如，他对岩石的性质、流水侵蚀的能力、 地下水的作用、地形塑造的过程、高山上下 温度风力的变化对于植物的影响、不同气候 区域之间植物群落的显著差异，如此等等， 他都有合乎科学的解释。尤其重要的是，他 在晚年的西南之行，使他对广大石灰岩地区 的地形特征，有了系统的观察和分门别类的 描述。特别是对石灰岩地区特有的溶洞的研 究，更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深入考察过 的洞穴就有一百多处，并作了十分详细的观 察和记录。例如，他曾两次考察过桂林东部 有名的七星岩洞穴，并且对洞内和洞外都作 了十分详细的观察和记录。这是一处十分复 杂的洞穴体系。1953年地理学家用科学手段 对这个洞穴体系进行了测量，绘制了内部的 平面图和外部的素描图。令人惊异的是，用 三百四十年前徐霞客对这个洞穴体系所作的 描述，与这些图相对比，竟是如此之相似， 以至于他的这些描述至今仍可作为对照研究 这处洞穴的参考。中国的西南诸省，石灰岩 分布面积很广，是世界上最广大的石灰岩地 貌区域之一，而徐霞客在这一地区考察的时 间又最长，对石灰岩地貌的分布、地区的差 异、各种类型及其成因，都有详细的论断和记述。这应该是世界上最早的有关大面积石 灰岩地貌的宝贵文献了。
上述事实足以说明：徐霞客半生的野 外考察，确实是为中国地理学的研究，开 创了一条新道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和 一百五十年以后在欧洲历史上通过野外的长 途旅行和考察，从而为现代自然地理学奠定 了基础的德国地理学家洪堡德是颇有相似之 处的。不过洪堡德的时代，西方的自然科学 随着近代工业的开始兴起，已经有了很大的 发展，特别是各种有助于野外考察的科学仪 器，为地理学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装备。 而且，洪堡德还有机会远渡重洋，到正在开 发中的南美洲进行考察，因此使他有可能在 科学发展史上为全人类的文明作出重大的贡 献。徐霞客虽然也曾有扩大他的考察范围远 到中国以外的遥远地区的强烈愿望，只是由 于客观条件的限制，未能如愿。尤其是当时 的中国，还停留在封建制度的束缚之下，生 产的发展受到很大的限制，各种有关的自然 科学还没有相应的发展，更谈不到近代科学 仪器在野外考察中的应用。徐霞客只是赤手 空拳，徒步跋涉，偶尔也采集岩石和植物标 本，但是一切采集品都要靠自己背负携带， 哪里能和洪堡德那样利用漂洋过海的轮船作 为运载的工具相比呢?
洪堡德在中南美洲进行了五年之久的考 察旅行，于1804年回到欧洲的时候，他随 船带回来三十大箱的标本资料，随即在巴黎 居住下来，开始进行整理研究工作， 一直持续了二十年，写成了三十卷的《1797-1804 年新大陆热带区域旅行记》。后来他回到柏 林，又曾到中亚考察，晚年仍孜孜不息，勤 于著述，一直到90岁的高龄(1859年去世)。
徐霞客在中国西南广大地区进行了三年 多的野外考察(1636-1640),于1640年回 到家乡江阴县的时候，他随身带回来的，是 仅有的一些岩石标本，和一个由于过度劳苦 而受到严重损害的身体。结果他回家后不到 一年，就在病中含着未竟之志与世长辞。有 记载说，在他卧病期间，他还把野外带回来 的岩石标本放在病床旁边，进行细心观察，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享年只有56岁。 除去几十万字的野外考察日记和几篇专题论 文之外，再没有留下其他著作。
在这里，我把三百四十年前中国的徐霞 客和一百三十年前欧洲的洪堡德，作个比较， 主要目的不仅在于说明他们个人之间命运上 的悬殊，更重要的是想以这两位卓越的地理 学家来说明东西方科学的发展，从这两位科 学家的时代开始，各自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 路。
洪堡德的科学活动，在欧洲产生了巨大 的影响。例如，正是在洪堡德的影响下，英 国政府于1831年派遣了The Beagle②号船， 去南美洲的一些沿海地带，进行考察测量。 参加这次考察的一个青年科学工作者，随身 携带着洪堡德的一些著作，热情地阅读着， 而且寄信给家人，要求把洪堡德新出版的书 籍，继续寄给他。这个青年人就是以这次考察的收获为开端而创立了进化论的达尔文。 达尔文的贡献又超过了洪堡德，对西方自然 科学的进一步发展，产生了更为深远的影响。
回过头来看看徐霞客一生的科学活动， 在中国知识界所产生的影响，真是微乎其微。 有人只是欣赏他的卓越的文学才能，有人只 是赞叹他探险搜奇、勇于跋涉的精神，而他 所开创的地理学研究的新方向，竟然后继无 人，甚至他所遗留下来的唯一的一部著作的 科学价值，也只是到了现代才被发现，这不 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吗?
应该看到，在徐霞客的时代以前，中国 的科学与技术一直在不断的发展中。有些重 要的发明和创造，例如用于海上航行的罗盘、 用于传布文化知识的活字版印刷术等，都是 首先在中国被广泛应用的，从而为人类文化 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就是徐霞客同时 代的一些重要科学著作，如李时珍(1518- 1593)的《本草纲目》在植物学、矿物学、 医药学以及宋应星(生于1587年)的《天 工开物》(1637年初版)在农业、纺织、制 陶、冶炼以及其他器物制造的研究和应用上， 和徐霞客在地理学的考察上所开创的新道路 一样，都达到了当时世界上的先进水平。可 是从徐霞客的时代以后，中国科学技术的发 展，开始落在西方的后面，而且是越落越远。 直到现在，向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学习，仍 然是我们所面临的一项重要任务，这究竟是 什么原因呢?
我作为一个历史地理的学生，没有能力来答复这个问题。但是从自然科学发展史的 角度来看，在探讨这个问题上，还是有值得 注意的地方的。
我们知道自然科学和技术是随着社会生 产的发展而发展的。早在公元前3世纪时起， 中国就已经进入封建社会，开始建立了中央 集权的封建国家，在这里，皇帝的权力高于 一切。此后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里， 小农经济是主要的社会基础，手工业也是在 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在封建社会前期， 随着生产的发展，在科学技术的领域里，也 不断有新的发明和创造。到了封建社会后期， 生产力进一步发展，又从原来个体手工业的 经营方式中，开始出现了以雇佣劳动为主的 作坊工业。在作坊工业里又逐渐出现了资本 主义的萌芽。
到了徐霞客的时代，扬子江中下游一 带——特别是三角洲地区，社会生产力有了 迅速的发展，资本主义的萌芽日益成长。当 时知识界的先进人物，更加注意到自然科学 与技术的研究，他们把注意力转向了自然界 的探索以及生产技术的总结和传布。上述李 时珍、宋应星以及徐霞客都是这方面的代表 人物。但是社会上维护封建统治的落后势力， 则是他们前进的严重障碍。当时的封建皇帝 利用考试制度来选拔知识分子，补充政府的 官僚机构，从而为巩固封建统治服务。因此 在考试科目中，主要是以测验应考者是否效 忠封建王朝为唯一标准，自然科学技术的考 试科目是没有的。而且一切从事科学技术研究的人，都被认为是“劳力”的，也就是体 力劳动者，而体力劳动者在封建社会里是受 鄙视的。因而自古以来，在中国的封建社会 里，就是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作为社会分工的唯一信条。所谓“劳心”者， 指的就是不事生产而只会玩弄笔杆、舞文弄 墨的人，连搞学技术，都被认为是“劳力”, 因此在“劳心”者看来，都是“下贱”的， 是永远不能通过国家考试的。连为人治病的 医生，也得不到社会上应有的重视。李时珍、 宋应星都是屡次参加地方上的国家考试而未 被录取的人。至于徐霞客，从少年时代起， 就鄙视这种国家考试，不屑一顾，对于腐朽 没落的封建统治，尤其是深恶痛绝。他决心 献身于旅行考察事业，不畏一切艰险去探索 大自然的奥秘。从这一点来看，他称得上是 一个封建社会的叛逆者，是冲破旧社会的束 缚，走向新时代的先驱。
但是，专制主义发展到极端的封建王朝， 是绝不容忍这样的时代的先驱者。徐霞客去 世后三年，中国历史上由一个少数民族—— 满族所建立的封建王朝——清朝，统治了中 国。汉族知识分子身上，又增加了一副新的 枷锁，那就是，任何不满于异族统治者的情 绪，一旦见于文字，不仅本人可能要遭杀戮， 就是亲属也要受到连累，这就叫做“文字 狱”——因文字得罪而被关入的监狱。清朝 前期因“文字狱”而惨遭杀害的，在知识分 子中大有人在。大批知识分子被迫走向脱离 生产、脱离实际的道路。资本主义萌芽及其在意识形态领域里的反映——即孕育着反对 封建束缚、努力追求自由民主和个性解放的 新思潮，更要受到压制甚至查禁。全国的思 想界处于萎靡消沉的状态，在科学技术领域 里，再没有出现像李时珍、宋应星和徐霞客 那样的卓越人物。文学艺术毕竟还是反映了 时代的最强音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二百 多年前伟大作家曹雪芹的《红楼梦》这部小 说，从深入揭露处于崩溃中的腐朽没落的封 建社会这一点来说，确实是具有划时代意义 的杰作。
但是在中国，真正结束了这个封建社会 而相继出现的，和西方的历史进程不一样， 不是资本主义社会，而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 会。说是“半殖民地”,因为是来自西方已 经发达了的资本主义国家的军队打开了中国 “闭关自守”的门户，把古老的中国，置于 它的强权控制之下；说是“半封建”,因为 封建统治者(皇帝)依然存在，只是不能像 过去那样独裁一切，发号施令，反而必须借 助于外来的势力，以压迫中国人民。
1911年以孙中山博士为首的革命运动， 虽然推翻了统治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王 朝，但是却没有像西方历史上法国大革命那 样彻底摧毁封建势力。因此，到了1919年， 又爆发了有名的“五四运动”,明确提出了 反对帝国主义和反对封建主义的双重目标。 这也就是在我国所说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 始。这场革命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一直继 续到1949年解放战争的胜利。
总之，从1840年鸦片战争中西方武装 力量入侵中国， 一直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 和国的成立，这一百多年间，中国人民在帝 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双重压迫下，陷入了极 其悲惨的境地，求生存都很困难，科学文化 的落后就更不必说了。
新中国诞生之后，开始了社会主义建设 的新阶段，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个年头了。 在这三十年的时间里，经过了全国人民的艰 苦奋斗，在自力更生的前提下，国家已经发 生了史无前例的变化。但是由于基础薄弱， 科学技术落后，我们还是个贫穷的、尚在发 展中的国家，特别是经过“文化大革命”前 后十年的大动乱，不仅在生产上遭到了极大 的破坏，在其他各方面也都受到了极大的摧 残。如果说“文化大革命”除去破坏之外还 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值得重视的东西的话，那 就是它使我们进一步认识到：残存的封建遗 毒还在阻碍着我们在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上 迅速前进。例如“一言堂”、“终身制”、“个 人崇拜”、“固步自封”、“官僚主义”、“小 生产的习惯势力”等等，这些弊病有的在资 本主义社会里也有，但是在我们这里就显得 格外突出。
现在我们在吸取了“文化大革命”的惨 痛教训之后，重新收拾残破局面，举国上下 团结起来，决心在“新长征”的道路上，奋 发前进。但是在现代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的形 势下，我们发现自己已经远远落后于西方国 家，因此我们必须打破过去那种与世隔绝的局面，向西方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以及先 进的管理方法，来促进我们自己的“现代化” 的建设。更重要的是我们还必须继续坚持“自 力更生”的原则。在中文里“自力更生”这 个词，也包括着使自己古老的文明获得新生 的意思。有人说“现代化”是不能用金钱买 来的，也就说不是能够简单地从外国搬运过 来的。我们一方面要吸收西方一切先进的东 西，为我所用。我们更需要从自己宝贵的历 史文化遗产中汲取精华，发扬光大。
如果说三百四十年前徐霞客在探索自然 界的奥秘中所开创的新道路，由于封建势力 的阻挠而后继无人，那么今天，在我们坚决 扫荡封建遗毒，在现代化的道路上奋发前进 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创造出自己的新文化，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想，一个中国式的“文 艺复兴”的新时代，应该到来了吧!我这样殷切地期待着，我相信我们可尊敬的西方朋 友们也会是这样期待着的。
谢谢!
北京大学地理系
一九八○年九月
注释 ：
①此字数统计体现年代的痕迹，当年之后 的11月，褚绍唐、吴应寿二位先生整理的、 含有新发现文本的《徐霞客游记》全三册(竖 版繁体字，版面字数826千字)方由上海古籍 出版社推出。——编者注
②即海军探测舰“小猎犬号”(又译为贝 格尔号双桅船),因当年达尔文环球旅行(后 被誉为因物种起源之旅)时所乘而全球闻名。 至于洪堡德本人所乘则为“毕扎罗号”轻型巡 洋舰 (The Bizaro) 。——编者注
③洪保德现在通译为洪堡。——编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