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与江阴迎福寺的渊源
陆震宇
作者按：纵观徐霞客波澜壮阔的一生， 既是不畏险途、开拓进取的探险勇士，又是 外服儒风，内宗梵行的虔诚修者，他走得更 像明代“逃禅”苦行僧的道路。几十年探旅 生涯寻访栖宿名山大川寺院二百余座，结交 山僧佛友百余人，得到许多僧人帮助。他广 结禅缘，以僧为友，与寺庙、僧人有种天然 的亲近感，晚年万里遐征萌生终老佛教鸡足 山之意。霞客家乡江阴南街迎福寺是汇集了 江南士人隐逸思潮与禅学思想之地，贯穿起 徐霞客青年、中老年的人生轨迹，其独特的 文化生态对其影响巨大。400年后，古南街 尤存，探秘泯灭古寺与徐霞客发生过的故事， 期冀重摹霞客遗存，发掘霞客精神。
一、古街破寺
志载：迎福寺，在江阴古城南街剪金桥 西，始建于唐代天佑十一年(914),邑人 陶静舍宅捐建，当时叫报恩院，主持僧笑庵 和尚。宋元兴废不详，明代洪武十八年(1385) 重修，改名迎福讲寺。临街而建，毗连民房， 精致小巧，洪武后历朝僧火更续，殿梁中断 而不颓，殿墙窗户菱形“方胜”出自古代能 工巧匠之手，破损不能修整，岁久墙基湮没 民宅，百姓称为“破寺”。万历十七年(1589) 僧道源(号万松)募资恢复故址，崇修正殿， 建东西山门庑舍。万历三十七年(1609)道源徒隆修(号莲舟)募建冰莲堂并建韦陀殿 及厢包。“冰莲堂”取名唐代复法禅师冬日 临池写经，掷笔池中生莲的故事。迎福讲寺 隶属佛教天台宗，尊奉《法华经》,“教规 双美”,祖庭为浙江天台国清讲寺。明代朱 元璋将汉地佛寺划分为“禅、讲、教”三类， 确立了讲寺的高于禅、教的官方地位，专门 从事经论研究，讲经说法，培养佛教人才， 精研释典，地位显重，主持教僧均为佛学精 湛、修为高崇的大师宗匠。迎福寺地处南街 闹市，寺前迎福桥、剪金桥，东临穿城市河、 南靠南门朝宗门，北接中街近县学宫、江苏 学政衙门，每逢县学、学政开考，人流熙攘， 闹巷古庙，更显古朴幽静，多为学子借宿地。 万历三十年(1602),十七岁的徐霞客奉父 母之命，至江阴县学参加童子试，很可能就 借宿迎福寺。徐霞客进城多为水路，从家乡 马镇白水荡胜水桥出发经璜溪、应天河再到 锡澄运河过青阳、南闸到南运漕河到南门水 关进城穿市河到南街。这次童子试落榜后， 徐霞客登临县城君山浮远堂立志，从此摆脱 科举考试羁绊，开启“朝碧海暮苍梧”的探 索一生。
迎福寺与江阴望族梧塍徐氏何种关系， 说法多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徐氏家族肯定 施捐过迎福寺，这从以后湘江遇盗后，静闻为迎福寺置斋田的名义募捐筹集旅资情节可 以看出。还有种传说，徐霞客母亲王孺人在 生徐霞客时，曾有异梦，梦到和合二仙天台 僧“拾得”,霞客出生时“绿眼炯炯，十二 时不瞑”,徐父将其寄名挂养迎福寺。明代《万 历野获编》中提到，江南地区有“童幼寄名 寺院”的习俗，父母为孩子“求福禳灾”, 甚至为其“捐舍财产”。总之，迎福寺与徐 霞客的青少年有着某种密切联系，值得考证。 迎福寺教僧，常年开坛讲法，信众云集，香 火鼎盛，青年徐霞客借宿古寺，暮鼓晨钟， 习熏佛法，耳濡目染，对佛学有了深刻的理 解和领悟。
二、莲舟与静闻
迎福寺僧人莲舟与静闻是师徒，也是对 徐霞客一生有重要影响的两个人。除《徐霞 客游记》中对两人的详细记载描述，江阴县 志及相关稗史也记录了他们。释隆修，号莲 舟，寿七十二，民间称其“主教永莲，斯白 社之远公”,有着精湛的佛学造诣。莲舟也 是江阴地方诗社沧州诗社成员，学识渊博， 文彩斐然与江南宿儒许学夷、夏树芳交好。 江阴县志载：天启三年(1623)隆修安居禁 足冰莲堂，诵法华经，到第二年初夏的一天， 突然鸟穿堂西壁，夕阳照映，附近太平兴国 教寺的兴国塔悬倒影七级于诵经处，冰莲池 又现双株倒树影，箫竦之声绕之，久之不灭， “塔悬倒影”于是成为江阴一景。隆修安居 三年期满，出现瑞相连连，传说百鸟衔花， 须臾间香满了佛堂，人皆欢异云。秀水诗人 范迂有《为破寺莲舟题画》:“特地从师乞，因循又隔年。松犹带寒色，水似向春鲜。寺 异前朝破，山能今日全。无轻一纸看，与法 永流传。”作为讲僧诗僧，莲舟与同时期的 滇僧苏州中峰寺苍雪、句容宝华山见月还有 联系，苍雪、见月均是“云游僧”,从云南 鸡足山孤筑万里、行脚到江南，这为以后静 闻、徐霞客鸡足山之行种下伏笔。
万历四十一年(1613)二十八岁的徐霞 客，与莲舟游浙落迦山及天台、雁荡，这也 是霞客首游台荡，很经典的一次游历。访国 清讲寺、观石梁飞瀑、觅明寒两岩、览翠壁、 赤城，寻雁荡雁湖不得、探青田石门洞、游 缙云仙都。游记现存自三月晦至四月十五， 分别为《游天台山日记》和《游雁宕山日记》, 在石梁飞瀑，徐霞客赤足跳草莽中，揉木缘 崖，莲舟不能从。在雁荡峭峰为寻雁湖，徐 霞客与莲舟冒雨攀绝蹬、历高颠、跻深草， 连跃二尖，后莲舟疲不能从，徐霞客再攀一 山脊时遇险无锋至足，脱奴足布，悬崖垂空， 衣履俱敝的探险之旅描写地栩栩如生，读者 如临险境。推测此时莲舟应该大徐霞客二十 余岁，年近半旬，但乐山近水，兴致盎然， 寻向导、找山僧，攀崖悬绠，身体力行，对 徐霞客探险全力支持，日记中莲舟人物形象 丰富饱满，既是青年徐霞客思想成形期的老 师，又是探险事业上的益友，是深刻影响徐 霞客的一个重要人物。
静闻(?-1637)莲舟上人法嗣，严戒律， 颂经二十余年，刺指血十年写成《法华经》, 慕鸡足山之胜，愿供经于迦叶道场。崇祯九 年(1636年),与霞客一起西游，历经艰险，晓行夜宿，患难与共，1637年在湖南湘江舟 中遇盗，静闻为护经及救霞客被刺受伤，至 南宁崇善寺感染痢疾身亡，遗言：我志不得 达，死愿归骨于鸡足山。霞客怜其志，千金 为一诺，函骨负行，跋涉千里，经过广西、 贵州、云南，到达鸡足山，在弘辩、安仁等 禅师帮助下，供经悉檀寺，并乞得文笔峰下 一地，安葬了静闻。霞客有《哭静闻禅侣》 五首赞其“志坚行苦”,清王国维评“所见 者真，所知者深”,情真意切，读之使人恻然。 静闻与徐霞客是生死之交，游记中静闻的一 点一滴，喜怒安乐、来龙去脉、生死离别都 清清楚楚，跃然纸上。他们的情谊贯穿了徐 霞客晚年伟大的万里遐征，静闻不仅是万里 遐征的参与者，舍身求法的高僧，也是甘愿 为霞客理想而献身的人。根据游记语言感情 描述分析，静闻年龄应该比徐霞客小，因常 年刺血写经，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性格中 还有直、憨的元素，霞客对静闻更象亲人的 关怀，静闻对霞客也是心心相惜。湘江遇盗 后，两人有过不满矛盾，但更多是相依为命， 静闻遇到困境没有退缩，毅然支持霞客的探 游，如其师父莲舟如出一辙。静闻在西征中 对迎福寺的牵挂也无处不在，他内心一直想 为迎福寺添置僧田，湘江遇盗后，在衡阳他 准备以此名义筹资，借给徐霞客，并先言明， 等徐霞客回家后，照所济之数为迎福寺置田， 不想身葬异地。如今在江阴南街兴国寺公园， 那座曾照进迎福寺塔影的千年古兴国塔后， 建有静闻堂及竖静闻半身铜像，在云南鸡足 山存有静闻塔，供后人缅怀。因为徐霞客，静闻的人生是成功和圆满的；因为有静闻， 徐霞客的万里遐征更显有意义。
三、维摩室与沧州诗社
许学夷(1563-1633),明代诗论家、
文学家、文学评论家，字伯清，又称许山人， 明末江阴人。志载：“蚤谢帖括，惟文是耽。 即绝炊忍冻，纂订不少懈。冠盖蚤到门则避， 馈遗至室则辞，行若由夷，真无愧矣。”许 学夷生当明季，经历嘉靖、隆庆、万历、天 启、崇祯五朝，生活在一个“天崩地裂”的 动荡时代，早年就对八股科举进行过批判，
未参加过科举考试，历四十年十二易稿成书 《诗源辩体》,提出“情兴论”的诗学理论，
他学识渊博，又“古今诸诗，靡不探索”推 为沧州诗社领袖，曾婉拒东林书院顾宪成的 邀招。沧州诗社成员多为当时才学超群、德 高望重的布衣文人、画家、医师、僧人、商 贾及退隐官吏，共有二十五人，有沈鸷、“社 中诗，次第订梓”的邱维贤、徐谦益、吴元 良、“绩著皇华，品持风雅”的邓汝舟、“寄 贾舶而调工中晚，游踪并远，写烟云小景，
亦楚楚可观”的张嘉孺、林存义、高阶、“裙 屐生色”的艺妓张淡云、“力研田而书逼二 王”的周俊、“鼓箧成均，卷怀云壑，并孝 谨有万石风”的黄继元、孔正容、“教授里中， 人师共式”的陈阳震、姜生泰、“遨游方外， 揖容相钦”的黄明达、“豪吟傲斥，每自名 为酒人”的张邦粹，“亮节通方、手题都碣 日曠士”的周郁文、“家贻清白，性贱黄金” 的张骥能、“市隐悬壶”的宦甫进、“墨庄 寄傲”的周从文、“贫来间写青山”的陈桢康、“兴至忙携蠟屐”的黄汝宗、“少託廉贾， 晚表幽入，表尔振士雅，书动公卿名”的李 弘化、“令人见老成典型”的李喻等，莲舟 是其中重要成员，志气相投，相知相惜，“是 社也，鸥机共息，鲐背相班，惟风月各领用 間人。庶江山不为捷径，百年上下，应相见 此一流。”这些人无意科举仕途，专心诗歌 创作，现留有《江上诗钞》。诗社领袖许学 夷出自江阴“金瓶许氏”望族，不事生产， 专心学术，清高狂介，孤身一人，穷困潦倒， 晚年借住迎福寺隔壁佛舍筑维摩室，“万年 栖心物外，萧然一室，窗外古石崚增，花竹 交映，中设维摩像，颜曰： ‘维摩室'。每 风雨幽寂，则明灯下帷，焚香宴坐”,目的 是“栖心物外，精研诗学”。夏树芳为许学 夷作《维摩室记》云：“许子一腔澹分其若漠， 忽兮其若脱，米盐瓮盎不入于心，一切浮沉 起灭，静躁寒暄不关其虑。当其宴坐则手不 停披，口无维吟；客至则轻言妙理，浮白呼 卢，发狂大叫，颓然玉山而已矣。”据考证， 许学夷是徐霞客叔丈，称徐霞客为“馆婿”, 比徐霞客大二十四岁，与莲舟年龄相仿，与 徐霞客一起首游太湖林屋洞，游历无锡惠山、 齐鲁、洞庭湖等多地，留下《同徐振之登惠山》 《雨夜宿徐振之齐中》等多首诗作唱和，两 人忘年之交，亦师亦友，对青年徐霞客诗词 教授指点，使得霞客“工诗”。徐霞客曾为 许学夷传播过《诗源辩体》。许学夷等沧州 诗社人物都是超群脱俗、风姿自若的闲云野 鹤、文人大家，佛学造诣也深，对青年徐霞 客思想、人生观影响无疑是巨大的，年轻时代的徐霞客在迎福寺与他们之间交往收获良 多，我们可以从徐霞客身上找到沧州诗社许 多人的影子，因为有这些精通禅理的诗隐的 指引，我们就不难理解徐霞客放弃传统科举， 探索江河山川的道路选择及对僧人、寺庙及 静室等的亲近和接触以及未加入东林、泰州 学派的缘故。作为沧州诗社人物集句吟咏诗 隐之地的迎福讲寺和维摩室不仅见证了徐霞 客精通禅理、志行天下的缘由，也见证了与 许学夷及沧州诗社成员交往与友谊
四、冰莲堂与冰莲上人
夏树芳(1551~1635),字茂卿，号冰 莲道人，又称冰莲上人、冰莲方丈。江阴人， 明代万历乙酉(1585)举人。隐居数十年， 生平撰有《消喝集》、《词林》、《海镜》、 《女镜》、《奇姓通谱》、《酒颠》等。江 阴县志载：“先世素封至其父，以后废产。 树芳少食贫，以诸生教授里中，缪太史(缪 昌期)曾游从，馀多名隽。万历乙酉举南闱。 不问生产，养母之余，以读书著书为事，既 念母老未艾，即谢公车不赴。名益高学益博， 著述益富。”夏树芳隐居江阴毗山能仁院“尊 胜阁”,野服山水间，是“山中宰相”式的 人物，民间传说明代首辅周延儒、文震孟、 张八老官都是他的弟子，有“一门三宰相” 之说。董其昌有诗《题画赠江阴夏茂卿》写 道：“毗山对酒和陶诗，千载柴桑是尔师。 敢道桑榆输一著,出山何似在山时。”一时 东南理学大家经常折节式庐，门庭如市。夏 树芳与许学夷是“同邑双隐”,知己零落， 交谊尤深，对许学夷及其诗学最为了解，专门为《诗源辨体》写序曾出资赞助刻印，两 人经常出入毗山能仁院和迎福寺留有不少诗 作唱和寄赠，如《维摩室卧病寄怀冰莲上人》、 《寒食同社中诸君集冰莲上人得门字》、《夏 日过冰莲方丈》等等。夏树芳是虔诚的佛教 居士，所著文章与禅学相关者，集结为《冰 莲集》,曾辑古人言论事迹通于禅者，编成 《法喜集》,他与许学夷对于佛理的看法并 不一致，夏树芳是“以儒摄禅”,许学夷是 为研诗“以遣妄心”。徐霞客通过许学夷、 莲舟等人认识夏树芳，成为忘年交，之后徐 夏两家的友谊一致传至李寄一代。天启四 年(1624)三十九岁的徐霞客为八十老母 祝寿，请苏州张灵石、无锡陈伯符为王孺 人绘《秋圃晨机图》,霞客特地怀着长卷来 到毗山，恳请夏树芳作赋。年逾古稀的夏树 芳铺开长卷，睹画生情，灵感迸发，写下了 脍灸人口的《秋圃晨机图赋》,将徐霞客远 游写得极为生动。
迎福寺莲舟建“冰莲堂”,巧的是夏树 芳号冰莲道人、冰莲方丈你、冰莲上人，两 者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夏树芳的在能仁院重 修尊胜阁、崇本堂，隐居山麓骑龙庵，传道 授业，也许对迎福寺“冰莲堂”建设进行了 募捐，与许学夷、莲舟、静闻等人经常出入 “冰莲堂”讲经说法，参禅悟道。“冰莲“取 自“心若冰清、志如莲洁”,象征“出淤泥 而不染”。
迎福寺作为沧州诗社人物雅集之地，以 诗论禅，“诗隐”与“行游”并重，与明代“逃禅悦”风气呼应，反映出晚明江南文化圈独 特的文化气质，这种文化气质对于徐霞客人 生影响是巨大的，虽然后期东林与泰州学派 也影响着徐霞客，但镌刻在徐霞客内心的“冰 莲”、“禅隐”“行游”的风格一直没有改变。
五、后记
文章的构意是想通过迎福寺来串联关系 徐霞客的人与事，恢复迎福寺当时的诗社雅 集与讲坛说法的人物活动场景，从与徐霞客 关联的莲舟、静闻“行游”、许学夷、沧州 诗社“诗隐”、冰莲居士“参禅”三个角度 来阐述明末江南文化对徐霞客人生观、价值 观影响，只是限于资料有限、时间仓促、未 能较好反映文章的主线中心，不当之处，请 读者批评指正。其实明末的江阴，风起云涌， 人才辈出，徐霞客只是其中杰出的代表，类 似迎福寺就像一个观察时代变迁的窗口，笔 者认为徐霞客研究除了要考证曾经发生过的 人与事，还要探秘徐霞客的内心世界与成长 轨迹，这也是本文的初衷。
(作者系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副秘书 长 )
主要参考书目和文献目录
①《江阴县志》崇祯版
②《许学夷诗学思想研究》方锡球著黄山 书社2006年版
③《毗山诗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