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川游文献考辨
谭 笑
一、引言
关于徐霞客川游(主要是游峨眉山)的 行迹,自丁文江提出质疑以来,参与者众, 聚讼纷纭,久已形成一桩徐学公案。这一公 案的核心问题是:徐霞客曾否川游?由此派 生出徐霞客有过几次川游、徐霞客川游时间 在何时、徐霞客川游路线如何等问题。就核 心问题而言,目前大体上是持肯定的观点, 但由于一直以来没有徐霞客游记佐证,因而 仍有存疑的声音。朱惠荣先生在《徐霞客万 里西游行迹考辨》一文中写道:“研究徐霞 客的行迹,应该以徐霞客本人的著作为主, 这就是本证。然而,虽同为第一手资料,其 程度又有所不同。‘日必有记’的日记,可 信度最高,应该是了解徐霞客行迹的最权威 的依据。诗歌发挥了作者的想象,即使是纪 游诗,也不可能句句写实。但诗的小引或某 些诗行的夹注,可用以判断作者的行踪。史 或志是综合性的学术著作,它的资料来源是 多方面的,不一定作者亲见亲闻,有些内容 也不可能亲身经历。”(《中国历史地理论丛》 2002年第4辑)诚然,徐霞客本人的游记是 最可信、最重要的材料,但一方面徐霞客的 游记存在大量散佚,另一方面他并非对每次 出游中的所有事情都加以记录,像陈函辉在《霞客徐先生墓志铭》曾提到“太华之休粮 道者”,就未见诸《游太华山日记》。再如, 徐霞客《游庐山日记》记载了慧灯僧、鸡足 僧人的故事,但其友人张大复笔下《庐山慧 灯长老颂》(《梅花草堂集》卷十三)仍补 充了更多的细节。这首诗里所记慧灯僧“手 自磨腐”“有五百弟子散处峰下”以及“时 有鸡足禅人在其处”都与《游庐山日记》相 合,然而徐霞客以病身游庐山(“彻具休病 身”)、与鸡足山僧人谈禅(“深与鸡足语, 飞花散缤纷”)以及慧灯为之熬姜汤使其“霍 然病起”等事,游记中并未记载。
由此可见,徐霞客在游记中只记载了其 游踪的一部分,有一些地方存在“留白”, 这是我们考察徐霞客行迹时需要注意的。也 许会有学者提出疑问:因为有游记在,细节 的留白并未否定某次出游的存在,但川游的 问题不在于细节,而在于没有游记支撑其存 在。实际上,这样的疑问并不成立,因为我 们确定徐霞客早年行迹最重要的材料就不是 游记,而是陈函辉所作《霞客徐先生墓志铭》, 这一点在徐学研究当中向来无疑义。倘若认 同这一点,那么就不能武断地否决以陈函辉 《墓志铭》为代表的传志文献对徐霞客川游 的记载,这是应当秉持的基本态度。也诚如多数学者认同的那样,传志文献对某些事件 的记载可能存在细节错误,但这并不意味着 事件本身的不存在,特别是当这些事件与专 志文献的作者相关时。对于徐霞客的川游(游 峨眉山)似乎也应当遵循这 一逻辑。随着 近年来越来越多明清文献的披露,也为我们 得出考证徐霞客川游行迹提供了更丰富的材 料 。
二、徐霞客笔下的川游记载
细读《徐霞客游记》会发现,以峨眉山 为代表的川游一直都为徐霞客念念不忘。
(1)《游九鲤湖日记》(1620)中写道:
余志在蜀之峨眉、粤之桂林,至太华、 恒岳诸山;若罗浮、衡岳,次也;至越之五泄, 闽之九,又次也。然蜀、广、关中,母老 道远,未能卒游;衡湘可以假道,不必专游。
(2)《游嵩山日记》(1623)中再次写道:
久拟历襄、郧,扪太华,由剑阁连云栈, 为峨眉先导;而母老志移,不得不先事太和, 犹属有方之游。第沿江溯流,旷日持久,不 若陆行舟返,为时较速。乃陆行汝、邓间,
路与陕、汴略相当,可以兼尽嵩、华,朝宗 太岳。遂以癸亥仲春朔,决策从嵩岳道始。
徐霞客一直有远游峨眉的规划,都因考 虑到母亲的年迈而未成行。这点很重要,表 明徐霞客在母亲去世(1625年)之前是不会 有动身游峨眉山的,说明前往峨眉山是与有 方之游相对的“无方”之漫游。
(3)《致陈继儒书》(1636)中写道:
弘祖将决策西游,从群疴、夜郎以极碉门、铁桥之外。其地皆豺嗥啸、魑魅纵横 之区,往返难以时计,死生不能自保。 …… 计八月乘槎,春初当从丽江出番界。昔年曾 经其地,候一僧失期而返。窥其山川绝胜, 以地属殊方,人非俗习,惴惴敛屐去。
这封在万里遐征之前寄给陈继儒的信中 交代了一个重要信息: “昔年曾经其地,候 一僧失期而返。窥其山川绝胜,以地属殊方, 人非俗习,惴惴敛屐去。”此处“其地”应 当指番界,即土番(吐蕃)地界,今特指藏边, 而非丽江。这表明徐霞客此前曾经到过藏边, 可能要等待一个僧人引导其出番界,无奈僧 人失期,自己虽“窥其山川绝胜”,但因“地 属殊方,人非俗习”,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 下离去。徐霞客此时并未去过丽江,则这里 的番界当在川藏一带。
(4)《粤西游日记三》(1637)写道:
余转念静闻索鞋、茶不已,盖其意犹望 更生,便复向鸡足,不欲待予来也。若与其 来而不遇,既非余心;若预期其必死,而来 携其骨,又非静闻心。不如以二物付之,遂 与永别,不作转念,可并酬峨眉之愿也。
此处记载与病中的静闻辞别时的心理, 可见徐霞客此次西游有去往峨眉山的计划, 是为了了却此前峨眉山之愿,当然是游峨眉 山受阻而不得的夙愿。
(5)《滇游日记四》(1638)写道:
出正殿,别公趾,则行李前去,为体空 邀转不容行。余往恳之,执袖不舍。公趾、 筑居前为致辞曰: “唐晋宁日演剧集宾,欲留名贤,君不为止。若可止,余辈亦先之矣。” 师曰:“君宁澹不膻,不为晋宁留,此老僧所 以敢留也。”余曰:“师意既如此,余当从鸡 山回,为师停数日。”盖余初意欲从金沙江 往雅州,参峨眉。滇中人皆谓此路久塞,不 可行,必仍归省,假道于黔而出遵义,余不信。 及濒行,与吴方生别,方生执裾黯然曰:“君 去矣,余归何日!后会何日!何不由黔入蜀, 再图一良晤?”余口不答而心不能自已。至 是见体空诚切,遂翻然有不由金沙之意。筑 居、公趾辈交口曰: “善。”师乃听别。
这是在昆明与友人作别时,对筑竹寺住 持僧体空的承诺,其中写到了徐霞客由金沙 江往雅州(雅安),最终参访峨眉山的最初 设想。但在体空以及吴方生的恳请下,此念 作罢。
(6)《鸡山志略一 · 放光瑞影》(1639) 称:
四大亦惟峨眉、五台,其光最异;若九华、 普陀,亦止佛灯,未着光相,故放光之瑞影, 真四之中,二之上者矣。
提到峨眉山与五台山的“佛光”在四大 道场中是最神异的。
(7)《溯江纪源》(1640)谈论岷江 情况时写道:
岷江经成都至叙,不及千里……岷江为 舟楫所通,金沙江盘折蛮僚 峒间,水陆俱 莫能溯。(在叙州者,只知其水出于马湖、 乌蒙,而不知上流之由云南、丽江;在云南、 丽江者,知其为金沙江,而不知下流之出叙为江源。) ……不第此也,岷流之南,又有 大渡河,西自吐蕃,经黎、雅与岷江合,在 金沙江西北,其源亦长于岷而不及金沙,故 推江源者,必当以金沙为首。
这段文字中“在叙州者,只知……而不 知……”与后半句对照,以及“大渡河,西 自吐蕃,经黎、雅与岷江合”来看,至少应 当是在叙州(今四川宜宾)以及大渡河与岷 江汇合之地即峨眉山才能做出的判断。
由以上出自徐霞客笔下的记载来看,徐 霞客的峨眉山之游从最初规划开始,就因为 母亲年迈、奢求之乱等原因而备受阻挡,万 里遐征时期设想的路线,也在种种现实因素 之前而多次调整,但并不意味着前往峨眉山 的计划被搁置。从最终《溯江纪源》的记载 来看,徐霞客的峨眉山之游在历经二十年之 后,终于得以实现。
三、徐霞客友人笔下的川游记载
友人笔下记载的徐霞客川游文字,线索 材料较多,兹大体依时间先后顺序罗列。
(1)黄道周《七言古 一 首赠徐霞客》 文震孟题识(1631)写道:
霞客生平无他事,无他嗜,日遑遑游行 天下名山。自五岳外,若匡庐、罗浮、峨眉、 寥岭,足迹殆遍。 ……。
黄道周诗作于1630年二月十六日(崇 祯三年二月既望),文震孟题识作于1631 年五月十六日(辛未夏五既望)。在黄道周 诗中有“江阴徐君杖屦雄,自表五岳之霞客” 之语,或系文学性的表达,未必徐霞客此时已经游遍五岳;文震孟题识是“霞客出以相 示,因题其端而识之”,属于当面所作,应 当相对真实,其中提到的四座名山,“参岭” 指武当,与匡庐、罗浮一样是徐霞客游历过 的,应当可以理解为徐霞客足迹到过峨眉。
(2)姚希孟《跋鹿门鸿宝册》(1632) 写道:
一 日,有澄江客徐仲子弘祖过余,年不 逾中人,须眉古淡,颇类道者之容。与之谈, 则足迹遍天下,五岳所未至者,惟浑源之恒 山而已,它如台、荡、武夷、匡庐、罗浮、 武当、峨眉、五台,无所不浏览。 ……徐仲 子于世味泊无所嗜,独以清泉白石当美芹之 献,是母是子,其况味岂犹人者哉! ……如 武夷之茶,罗浮之梅,庐岳之飞泉,峨眉之 积雪,自仲子致之,皆陆珍海腴也。其有听 之而忻然,味之而果然,任其子为汗漫游, 而乐以身为宗少文者,此亦士女中所仅见也 夫,不独林下风气矣!
姚希孟(1579—1636)字孟长,文震孟 的外甥。文震孟所作《寄徐霞客书》中曾提 到的“孟长病,明卿亡”,指的就是姚希孟、 陈仁锡,可见姚希孟与徐霞客也有颇为密切 的交往。姚希孟所作《跋鹿门鸿宝册》,据 考证正是为徐霞客《秋圃晨机图》(石俊杰《徐 霞客游峨眉考》,《徐霞客研究》第27辑) 所作。这段文字提到徐霞客在游北岳恒山之 前,五岳已游其四,包括峨眉山与五台山。 而现存游记中,徐霞客曾于崇祯六年(1633) 连续游览五台山、北岳恒山,两相比较,则姚希孟所记载的游峨眉、五台山时间当更早 (姑且将姚跋系于1632年)。以上两则材 料都作于徐霞客生前,明确提到他已经游过 峨眉山,这似乎与前文徐霞客笔下的记载矛 盾,此处暂且按下,后文再详细辨析。
(3)唐泰赠诗《勖先生(五绝五首)》
(1638)其三写道:
丽江无捷径,安能达雅州?愿君寻旧路, 收拾洞庭秋。
徐霞客遇到唐泰是在昆明晋宁,两人相 处多日,唐泰为作诗达30首,首首可见对 徐霞客游志、游踪的敬意,必然也知道此次 万里遐征的志向所在。唐泰说“丽江无捷径, 安能达雅州?”,显然雅州(四川雅安,峨 眉山附近)是徐霞客的目的之一,而从丽江 前往似乎是徐霞客规划的路线(与徐霞客笔 下“初意欲从金沙江往雅州,参峨眉”的记 载相和)。唐泰在这里表达了对徐霞客未来 游历艰辛的关切,而并非劝阻徐霞客往游雅 州。
(4)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1642) 写道:
…… “先生之游倦乎?”曰:“未也。 吾于皇舆所及,且未悉其涯,粤西、滇南, 尚有待焉。即峨嵋一行,以奢酋发难,草草 至秦陇而回,非我志也。自此当一问阆风、 昆仑诸遐方矣!”
这是1632年徐霞客与陈函辉小寒山夜 话中,对自己平生游历做的一次小结。此时 他足迹已经遍及了华北、华南、华中、华东、西北的名山大川,但峨眉、桂林之行却一直 没有着落。此前他曾尝试去峨眉,因受到奢 酋发难影响,不得不到秦岭之后草草而回。 这次前往峨眉的尝试未果,徐霞客做出了“非 我志也”的感叹,并且下定一定要登临的决 心。《墓志铭》中也记载了川游的路线:
念前者峨游既未畅,遂从蜀道登嵋,北 抵岷山,极于松潘。又南过大渡河,至黎、雅、 瓦屋、晒经诸山,复寻金沙江,极于牦牛徼 外。由金沙而南泛澜沧,由澜沧而北寻盘江, 大约多在西南诸彝境,而贵筑、滇南之观亦 几 尽 。
这段文字是对徐霞客川游路线最为详细 的记载,以峨眉为中心,向北、向南均有涉及, 之后考察金沙江、澜沧江、盘江。其中有文 学方面的修辞,但在四川境内的游踪又非想 象所能一语道尽。特别是对徐霞客在峨眉山 前曾经写信给他:
霞客于峨嵋山前,作一札寄予。其出外 番分界地,又有书贻钱牧斋宗伯,并托致予。 书中皆言所历涉山川险僻诸瑰状,并言江非 始自岷山,河亦不由天上。其发源河自昆仑 之北……
这是既有写信给他,信的内容也被概括 了出来:历涉山川的状况、对长江不自岷山 开始的论述等,后者尤其与《溯江纪源》文 字相合。而写信给钱谦益的事情,在钱谦益 所作《徐霞客传》中也有提及。要而言之, 该《墓志铭》是游记之外对徐霞客生平最为 详细的介绍,也是研究者考证游记缺失之徐霞客行迹最重要的文献,在有关徐霞客基本 史实方面应当得到采信。
(5)黄道周《遣奠霞客寓长君书》(1642) 诗小引写道:
即令台、宕、华、峨,起于左右,仆杖 履甚健,亦岂乐自独从之乎?
这显然是以徐霞客曾经游过的名山作为 记忆符号,来表达对徐霞客的缅怀。
(6)钱谦益《徐霞客传》(约1643)写道:
由终南背走峨嵋,从野人采药,栖宿岩 穴中,八日不火食。抵峨嵋,属奢酋阻兵, 乃 返 。
此处提到徐霞客前往峨眉不果的事情, 发生在“母丧服阙,益放志远游”时期,与 陈函辉笔下“草草至秦陇而回”的峨眉之行, 当属于同一件事。又写道:
再登峨嵋,北抵岷山,极于松潘。又南 过大渡河,至黎、雅,登瓦屋、晒经诸山。…… 还至峨嵋山下,托估客附所得奇树虬根以归, 并以《溯江纪源》 一篇寓余。言《禹贡》岷 山导江,乃泛滥中国之始,非发源也。 ……
钱谦益对徐霞客在西南游踪的记载,似 乎袭自陈函辉,但又显得凌乱,因而给人一 种不真实之感。但徐霞客在峨眉山下托人给 钱谦益寄“奇树虬根”与《溯江纪源》 一文, 是钱谦益亲身经历的事情,则不至于虚妄; 何况寄信一事在陈函辉《墓志铭》中也有记 载。
四 、徐霞客川游时间及路线
通过以上有关记载,基本上可以确定,徐霞客至少两次前往峨眉山, 一次在名山游 时期,一次在西南游时期。由于第二次川游 涉及徐霞客的庚辰东归,将另作文考察,本 文仅对第一次川游的时间、路线进行梳理。
对于第一次川游,褚绍唐《徐霞客曾否 游川质疑》(《华东师大学报》1984年第2期) 一文认为可能是在1623年游嵩山、太华及 太和山后,也可能是1627年专作峨嵋之游,
其路线由汉水上行,由剑阁达至峨嵋。吴应 寿则梳理了徐霞客这几年史实:1625—1627 年守制在家,不可能游峨眉山;1628年游闽 漳,南至罗浮;1629年游京师,遂至盘山; 1630年访郑郧于常州,访黄道周于丹阳,再 游闽漳;1631年访文震孟于清瑶屿(《徐霞 客游峨眉山考辨》,《历史地理》1988年第 6辑),因而认为1631年(崇祯四年)前霞 客不可能去峨眉山。石俊杰《徐霞客游峨眉 考》(《徐霞客研究》第19辑,2007) 一 文根据前文所引新见材料姚希孟跋语,认为 此次川游时间在1628—1629年,是西南万 里遐征之前的一次长游。
笔者认为,徐霞客在母亲王孺人在世 时遵循有方之游的教诲,而云贵川粤在徐霞 客的规划中显然是归入“无方”之漫游的, 因此1625年之前几乎没有去峨眉的可能。 1625年王孺人去世,徐霞客从当年守孝家居, 直到1627年农历年末服满。此间尽管也曾 到近处游访,但基本上是请名臣钜公题《秋圃晨机图》,仍然属于“有方”之行,因而 亦不可能去往峨眉。因此徐霞客往游峨眉,最早不超过1628年;考虑到1632年春与陈 函辉小寒山夜话时,已经提及去往峨眉的尝 试,这一年当是下限。按照吴应寿之文的梳 理,这段时间是不太可能的,但又与现有材 料矛盾。
实际上,其分歧之处应当是不同学者对 游峨眉所到达之地的理解不同。如果理解成 登上了峨眉山或到了峨眉山脚,才称得上是 游峨眉,可能第一次确实不算成功;但如果 理解成到了四川境内,几乎接近了峨眉山却 因故而返,就可以认为属于游峨眉了,那第 一次确实已经成行。就后者而言,徐霞客的 第一次游峨眉(尤其从广义的川游来说)应 当是成功了的。其出游时间在1629年(崇 祯二年)。对此我们可以综合上文所举材料, 对徐霞客此次游峨眉情况进行合理推测。
按照现有材料,1629年徐霞客二游京师, 在陈仁锡推荐下往游盘山,其目的是遍访名 人题《秋圃晨机图》。但这似乎不足以概括 这一年游踪的全部。即就陈仁锡而言,他于 1630年为黄道周《七言古一首赠徐霞客》所 作题识中称:
霞客游甚奇,无如盘山一游。予归自宁 锦,憩山海。奇永平山水甚,驻钓台,俯危石。 一过崆峒访道之处,有盘山焉,竟数日不能 去。所见古松百株,半挂藤萝半星斗。疑野僧, 疑诗鬼。归示霞客,霞客踵及燕山,剑及云中, 无何而虏至。
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亦记载了 徐仲昭对此事的讲述:记入燕,陈明卿与言崆峒广成子所居, 其上可窥塞外。霞客裹三日粮竟行,返即告 明卿以所未有。不数日,虏已抵蓟门矣。
据考证,陈仁锡1629年三月奉旨出山 海关宣诏辽东都司,闰四月回京,途经盘山 见奇景,返京后告诉徐霞客。徐霞客携带三 日粮食往游,不但游了盘山,似乎还沿着京 北燕山山脉,往西到了云中(今大同)。因此, 钱谦益《徐霞客传》中才会说:
只身戴釜,访恒山于塞外,尽历九边阪 塞。归过余山中,剧谈四游四极,九州九府, 经纬分合,历历如指掌。
以上三则记载的应当都是这一年四月份 在京师周边的游历,甚至到了北岳恒山(并 非1633年那次)。这一年钱谦益因被指控 在会试中作弊,遭革职查办,于六月出都南 归常熟家乡。则徐霞客从北方回到江阴,途 经常熟,讲述游历故事,时间线上是吻合的。 那么,徐霞客是如何到达京师的?
明清时期从江南入京,走京杭大运河比 较方便。但这条线路徐霞客首次京师之游时 肯定走过,而游嵩山、华山、武当山虽是“陆 行舟返”,大体上仍然向北行。此时“许身 山水”的徐霞客是否有可能走一条溯江而上、 绕道至京的线路呢?这条线路,徐霞客早年 曾有过规划—— “沿江溯流”,只是考虑到 “旷日持久”才予以放弃,如今有机会实现 了。实际上,陈函辉《墓志铭》中曾经提到“发 轫两浙,九江、三楚,多属旧游”,其中“三楚” 原指南楚、东楚、西楚的合称,既然与两浙、九江并提,当指今湖南、湖北相接一带;又 提到徐霞客自述1621—1622年“历览嵩、华、 玄三岳,俯窥瀛、渤,下溯潇、湘”,研究 者虽已指出时间有误,但“下溯潇、湘”一 语仍然表明徐霞客在1632年之前到过湖南, 可能正是从洞庭湖溯流而上,只是没有到达 源头。再考虑到徐霞客在1630年春所作《游 桃花涧》诗序中提到“三峡波涛,观斯尽矣”, 诗中有“何必寻三峡,还须受一廛”句,则 徐霞客在前一年到过三峡亦是有可能的。
至此,现存文献中出现时间在1632年(乃 至1630年)之前的游踪所至,如九江、三楚、 潇、湘、三峡都是沿长江一线展开,则徐霞 客应当是有过一次沿江溯流的漫游的。那么 这次漫游最有可能出现在1629年。这一年 早春,徐霞客从江阴出发,沿江溯流,经洞 庭湖、过三峡,进入四川界内,因“奢酋之 乱”的余波尚在,加上自己约请的僧人“向 导”未至,所以峨眉山从南线水路可望而不 可及。他或许是从蜀道东段的荔枝道(涪陵— 西乡)、子午道(西乡—西安)绕到北线, 穿过秦岭到达终南山,再向西到达秦陇地区 的宝鸡,试图再次入川,也以失败告终。于 是向东走陆路至京师,途中游历了五台山。
到达京师之后,向姚希孟介绍了此次游历, 才有了前文所引姚希孟《跋鹿门鸿宝册》当 中“五岳所未至者,惟浑源之恒山而已,它 如台、荡、武夷、匡庐、罗浮、武当、峨眉、 五台,无所不浏览”的说法,实际上峨眉山 可能只是因为徐霞客已经比较接近了,在听者看来,与浏览无异。
这个推断当然会引起一个疑问:徐霞客 的这次游历为什么没有留下文字记录?与徐 霞客“游必有记”的习惯是否矛盾。这个疑 问很好回答,除开早期游历不说,即便是前 一年的南游闽漳、罗浮,都没有留下游记。 一方面“游必有记”是亲友的总结,另一方 面从名山游日记来看,徐霞客往往是到了游 览目的地之后才开始记录,倘若此次目的地 是峨眉山,则必然会有一篇“游峨眉山日记”。 也就是说,此时徐霞客尚未建立起对一段超 长时间游历加以记录的意识或者心理准备, 直到1636年万里遐征开始之后才逐渐成熟。
综上所述,我们可对徐霞客崇祯二年 (1639)的游历加以概括:江阴——九江——洞庭湖——湘江——衡山——三峡——涪 陵——终南山——秦岭——五台山——京 师——盘山——燕山——云中(大同)—— 常熟——江阴。若按照徐霞客这一时期游记 最早出行日期正月二十六日(《游白岳山日 记》)来算,从江阴到京师历时约三个月之久, 行程近万里。
当然,本文的推断中仍有许多空白点, 需要我们进一步考察。但可以说,正因为这 次无论南线还是北线都无法进入峨眉山的游 历,才造成了徐霞客万里遐征时期对于峨眉 山的念念不忘,时时想着酬此夙愿。
(作者系中国地质学会徐霞客研究分会 常务理事,首都师范大学初等教育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