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先祖徐泰与卞荣、张弼交往的书法史学意义
汪小玲
徐泰(1429—1479),字惟进， 一字士亨， 号生白，常州府江阴人，伟大旅行家徐霞客 的六世叔祖(六世祖徐颐的二弟)。官罗田 县令、荆门知州。著有《生白稿》,惜未传世。
明景泰六年(1456)年秋，徐泰以北太 学监生参加顺天府乡试，以优异成绩被主考 官刘俨、黄谏擢为第一。然而，大学士陈循、 王文因其子被黜，携私愤诬告刘、黄偏袒富 户，致使礼部举行复试，结果，徐泰“仍第一”。 为此景泰皇帝钦赐徐泰“解
元”。尽管徐泰 获“钦赐解元”美誉，但两位乡试主考官被 诬陷、险遭不幸的经历，在此后历任会试主 考官心中留下了阴影。为规避偏袒富户嫌疑、 标榜清高自守，他们在天顺元年(1457)、 四年(1460)、七年(1463)会试中，先后 三次刻意摈除徐
泰，以致徐泰一直未能通 过会试、成为进士。天顺七年至成化十一年(1463 — 1475),徐泰出任湖广罗田县令、 荆门州知州(太守),任内他关注民生、宽 仁施政，取得卓著政绩，得到百姓拥戴，被 作为“名宦”收录于地方志①。著名史学家 李维桢称颂他
“有左内史倪宽之风”②。
徐泰不仅是“钦赐解元”、地方名宦，他还是一位书画藏家。据著名书法家、鉴赏 家吴宽在成化十四年(1478)自题《怀素< 自叙帖>临本》“荆门守徐君泰以所得此帖 见示”③可知，他所临摹的怀素《自叙帖》 当时为徐泰所藏；又据诗文家萧显于成
化 二十三年(1487)题《王羲之<此事帖>》 (唐模本，下同)“廿年前，余在京师，闻 士夫云有此羲之帖二十字，太守徐士亨筐以 自随”④、结合吴宽于成化十四年(1478) 所题“长洲吴宽获观于徐太守惟亨”⑤(按，“惟 亨”,系吴宽误把徐泰两个字“惟进”“士亨”
[唐]怀素草书《自叙帖》(明徐泰藏品，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局部)
混融为一)可知，成化三年至二十三年(1467— 1487),王羲之《此事帖》亦为徐泰所藏。—— 徐泰同时藏有怀素《自叙帖》和王羲之《此 事帖》这两件书法史上经典名作，足以使他 成为明代中期著名书画藏家之一。
一、卞荣书法及徐泰与其交往的书法史学意义
卞荣(1419—1487),字华伯，号兰堂， 江阴人，与徐泰为同乡，是著名诗文家、书 画家。传世有《卞郎中诗集》七卷。正统十 年(1445)进士，历官户部主事、员外郎、 郎中。成化元年(1465)离职返乡，自此优 游林下二十多年。
卞荣的书法，以成化十二年(1476) 五十八岁为界可分为前、后两期：前期作品 书体多样，结字严谨紧密；后期作品均为行 书，字形横画多呈左高右低、或平直之态； 用笔质朴劲健，用墨枯润多变，结字宽疏博 朗；整体布局画面感、空间感较强。
——他 的后期作品，不仅在笔法、结字方面与前期 截然不同，而且在墨法、章法方面也获得嬗 变和突破，这使他的作品呈现出独特而鲜明 的个性风格，代表着他书法的最高水平，也 标志着他的书法走向成熟。
卞荣质朴劲健、宽疏博朗的书法风格显 然与当时流行的台阁体书法截然不同。明朝 自永乐、历宣德、正统而至成化，风靡书坛 的是台阁体书法。台阁体书法的特征，表现 在楷书方面是工稳、整齐、僵化，不作主观 情趣的表达；表现在行书方面是
圆 媚、糜弱、俗气，缺乏生命气息。它们都与书法抒情冶 性的功能背道而驰，抑制了书法艺术的发展。 卞荣书法无异于黑暗的台阁体书法氛围中闪 现出的一束亮光，使人看到了书法发展的前 途和希望。
卞荣后期的书法风格，初看上去与颜真 卿“行书三稿”(《祭侄文稿》《祭伯父文》《争 座位帖》)类似，令人以为卞荣风格的形成 是研习颜真卿书法的结果。实际上，他的书 法，得益于颜真卿的老师——“草圣”张旭。
卞荣收藏有张旭的作品《宛陵帖》(又 名“宛溪帖”“宛溪诗帖”)。尽管对于该 件作品是否为张旭真品当时还有不同意见， 如都穆认为“张长史《宛陵帖》, ……江阴 卞氏物，非真迹”⑥;汪 玉认为“非真”, 但认定是“老米作”⑦、即为米芾作品。
但有一点还是世所公认的，即《宛陵帖》确为 一件精彩书法作品，韩世能评其为“出《春 草诗》上”⑧、即比当时人们认为的张旭最 好的作品《春草诗》帖还要好；董其昌也认 为“(《宛陵帖》)郁屈瑰伟，气沓欧、虞”⑨、 即气势上碾压欧阳询、虞世南书法。
《宛陵帖》及其刻本没有传下来，因此 我们无法观赏《宛陵帖》。根据董其昌跋张 旭《古诗四帖》,认为该帖“有悬崖坠石、 急雨旋风之势，与其所书 ……《宛溪诗》同 一笔法”⑩,再根据当代美术大师、著名书 画鉴定家谢稚柳叙述“以这样的叙说(按指
詹景凤对《宛陵帖》的描述)来引证这一卷 (即《古诗四帖》)的风骨情采，真是如出一辙了”⑪,可知，张旭《古诗四帖》与《宛 陵帖》为“同一笔法”“如出一辙”。既然 二帖如此高度相似，我们可以通过《古诗四 帖》来判断卞荣书法与《宛陵帖》的关系。
观赏张旭《古诗四帖》,不难发现它不仅在 整体气息上质朴劲健、宽疏博朗，与卞荣书 法相合，而且局部字形横画左高右低的取势 也与卞书有相通之处，这主要体现在首、二 行“东明九芝盖，北烛五云车”十字：“芝” 字“一 ”头长横、“盖”
字最末短横、“五” 字上下两长横、“车”字三横等，均作左高 右低倾斜状。至此，可以判断：卞荣后期书 法风格，得自他所收藏的、与《古诗四帖》
高度相似的《宛陵帖》;他作品的质朴劲健、 宽疏博朗，与《宛陵帖》一脉相承。
那么,卞荣所藏张旭《宛陵帖》得自何处?
在《卞郎中诗集》中，收录卞荣与徐泰 有关的诗作多达九首(组):天顺七年(1463) 年，徐泰先后参加礼部会试和御史台铨选史考试，都因主事者为避免招来偏袒富人嫌 疑而被除名，卞荣作《上舍蒋仲学席中次韵 十首 ·赠徐士亨》⑫诗，希望徐泰保持“高
风雅量”,戒焦戒躁，等待时机。这年底， 徐泰出知罗田县令，卞荣作长律《柬徐士亨 五律同韵》⑬,劝勉徐泰“吾道能行岂屈身， 休将憎爱损天真”,夸耀他“济时才大非百 里，发解名高第一人”。天顺七年至成化五 年(1463-1469),徐泰知罗田，期间，
因 天干地燥，影响谷物生长，曾请江阴道士邓 太初至罗田祈雨，卞荣作《祈雨次韵答徐士 亨罗田令》 ⑭,描述了当时祈雨成功时、大 雨瓢泼的景象。成化五年至十一年(1469-
1475),徐泰任荆门太守，卞荣有诗《蔗浆 为徐士亨题》⑮《次韵徐士亨得子》⑥。这些 说明，徐泰、卞荣两人关系密切。
成化十一年(1475)底，徐泰因母去世 而自荆门任所返回江阴“丁忧”,据前文引 吴宽在成化十四年(1478)的题跋，可知徐 泰随身带回了怀素《自叙帖》和王羲之《此
事帖》。如前所述，卞荣书法自成化十二年 (1476)开始转入后期，即呈现为质朴劲健、 宽疏博朗的《宛陵帖》风格，故可推测，徐 泰带回的并不仅有《自叙帖》《此事帖》, 张旭《宛陵帖》也被他带回；卞荣应是得好 友徐泰割爱、转让，才得以入藏、并开始研 习《宛陵帖》,从而导致他的书法风格的嬗变。
— — 正是徐泰，把张旭《宛陵帖》转 让给卞荣，加以卞荣勤加研习，致使卞荣书 法与时行的台阁体书法拉开距离，使得明代 书法在黯淡的台阁体氛围中闪现出第一缕亮 光!
二、张弼书法及徐泰与其交往的书法史学意义
张弼(1425—1487),字汝弼，号东海， 著名书法家、草书家，松江华亭人。有《张 东海先生集》(含文集、诗集)传世。成化 二年(1466)进士，历官兵部主事、员外郎， 迁南安知府。成化二十年(1484)致仕返乡。
张弼的书法(草书)也分为前、后两期： 前期是通过宋广(字昌裔)学张旭、怀素， 后期专攻怀素，如李东阳所记：张弼“自言 早学宋昌裔，晚向怀素逃形踪。”①张弼草书为人所称道的是后期、即专攻怀素的风格， 其特点是：用笔奔放，体势乖张，豪情四溢， 幡然飘肆。显然，这与台阁体的圆媚、糜弱、 匠气形成鲜明对比，可以说是台阁体黯淡的 书法氛围中一道强劲的亮光。正如黄惇在《中 国书法史(元明卷)》中叙完“明代初期的 台阁体”之后，把张弼作为“改变元末明初 草书的风格特征”的第一人加以论述，认为 他的草书，“在明代中期以前，是一种新的 潮流走向，对明代草书的发展具有重要的意 义。”⑱
张弼晚期草书风格的形成，推究起来有 三个方面原因：
一是“视世之龊龊无足动其意”⑲、耿 直自守、卓然不群的自身品质，这使他在心 理上有不与时风同流合污的价值倾向。
二是与卞荣相互影响的结果。两人素有 交往，关系密切：在《卞郎中诗集》中，有 《席中汝弼渴睡戏作》2《附张汝弼掇遗》 和张弼《跋卞郎中诗集后》②等诗文；在《张 东海先生集》中，也有《题枯木竹石次卞华 伯韵》③ 《进士卞华伯奚元启用齐字韵联句 因掇其遗韵》 《天宁寺寻卞郎中华伯不遇》⑤等与卞荣相关的诗作。在《天宁寺寻卞郎 中华伯不遇》诗中，张弼把卞荣比作李白， 喻其为“诗仙”;在《跋卞郎中诗集后》中， 也表达了对卞荣的敬仰：“读先生平日所著 诗，犹饭我以琼浆珠糜，殆不可以言尽其味 也。三叹敬服。”而且，从年龄上看，卞荣 长张弼六岁；从考中进士的时间(卞荣1445 年，张弼1466年)看，卞荣早张弼二十一年。 因此，对张弼来说，卞荣无疑是年长、资历深、 诗才一流的前辈。张弼常年身在官场，其自 由个性思想当是受到较早脱去官场束缚、长 年悠游林下的卞荣影响的结果。总之，两人 彼此知音、惺惺相惜，相互辉映，互相影响， 在书法张扬个性、抒发情性方面表现出了高 度的一致性，客观上使他们共同作出了对台 阁体的否定与批判，共同为新的书法风气的 到来立下筚路蓝缕之功。
三是从现实来看，徐泰收藏怀素《自叙 帖》,为张弼研习怀素提供了便利。
徐泰与张弼的交往，最早应在天顺元年 (1457),这一年礼部会试，张弼第二次参 加考试，徐泰则携“钦赐解元”美誉首次参 加。遗憾的是两人均未中式。接下来的天顺 四年(1460),二人再次参加会试，亦均未 中榜。天顺七年(1463)二月，第三次共同 参加会试，两人经历了贡院大火烧死九十多 位举子、死里逃生的惊悸事件。这次会试后 在八月补行，两人仍然落榜。而后，徐泰参 加御史台铨选监察御史考试，因出身富户， 再次遭到排挤，终与御史职位失之交臂。年底，徐泰赴任罗田县令，张弼作《送徐士亨 知罗田序》,表达了对徐泰屡遭排挤的同情， 抨击了当时官场为规避偏袒富户嫌疑而排挤 人才、偏执标举“清高”“廉洁”行为的虚伪， 表现了作者耿直持正的高贵品格。
张弼早年通过宋广、间接学习张旭、怀 素，之后放弃宋广而直接、专攻怀素，出现 这种变化，自然是因为他有条件接触到怀素 真迹。而当时怀素《自叙帖》正为好友徐泰 收藏。因此可以断言：是徐泰收藏了《自叙帖》, 才使张弼有了专攻怀素书法的条件，期间， 不排除徐泰曾将《自叙帖》短期、甚至长期 借给张弼研习的可能。成化十四年(1477), 徐泰就曾把《自叙帖》留在吴宽家数日，吴 宽对帖以“干笔”临习了一遍。
——也正是徐泰，因收藏怀素《自叙帖》, 使张弼有缘专攻怀素，致使他的草书冲破当 时台阁体书法的囿限而独树一帜，并作为一 种新的时代气象引领书法迈进一个新的历史 时 代 。
三、余论
从书法史的角度看，张弼书法的影响比 卞荣书法影响大。这应是出于两方面原因： 一是张弼传世书作比卞荣要多；二是张弼草 书用笔奔放、豪情四溢，容易吸引人们的注 意力。但在实际上，卞荣书法作品质量稳定， 水平较高，特别是愈到晚年愈臻妙境。张弼 作品则水平落差很大，优者淋漓酣畅、神彩 飞扬，劣者鼓努为力、强自为体，故陈献章 评为“好到极处，俗到极处”8,王世贞更一针见血： “结法实疏，腕力极弱，去素、 旭不啻天壤。”②概而言之，张弼狂草，病 在“俗”与“弱”。卞荣书法虽无狂草、不 如张书夸张纵放、淋漓酣畅，但质朴劲健、 不俗不弱，作为台阁体的“叛逆”,卞荣书 法形象更为坚定、旗帜更加鲜明。只可惜， 当前学界于卞荣未给予足够关注。
卞荣、张弼分别有《卞郎中诗集》《张 东海先生集》传世，这使后人可以通过他们 的诗文直接了解他们的才情风度。徐泰虽有 《生白稿》,却没有流传下来，我们无法通 过他的诗文直接了解他，但他慷慨大度，未 像大多数藏家那样将珍贵藏品“秘不示人”, 而是坦荡无私提供给卞荣、张弼研习，为两 人创造新的书法风格大开方便之门，从而间 接推动了明代书法由萎靡、僵化的台阁体式 样向写意抒情的新气象的转变，使明代书法 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作为这种风气转变 的“幕后推手”,以现在的角度看，徐泰是“未 留一字，尽得风流”。
注释
①[明]《嘉靖罗田县志》卷之三“官师 志 ·名宦 ·徐泰”。
②[明]李维桢《徐荆门德政录序》,《同 治荆门直隶州志》卷十一之二“艺文志二”。
③7[明]赵琦美《铁网珊瑚》卷一，《珊 瑚木难赵氏铁网珊瑚》,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1年，第288页；又，[清]卞永誉《式古 堂书画汇考》书卷之二十四，谷红岩点校，浙 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20年，第2043页。
④⑤[民国]《右军书范》,商务印书馆，中华民国十六年。
⑥[明]文徵明等《文待诏题跋寓意编 书画史》之都穆《寓意编》,商务印书馆， 1939年，第1页。
⑦[明]汪可玉《珊瑚网》(二),于淑娟、 李保民点校，上海书画出版社，2022年版，第 644页。
⑧[明]张丑《清河书画舫》,上海古 籍出版社，徐德明校点，2011版，第168页。
⑨[明]董其昌《容台集》(下),邵海 清点校，西泠印社，2012年，第669页。
⑩[明]董其昌跋张旭《古诗四帖》,张 旭《古诗四帖》拖尾诸家题跋，辽宁省博物馆藏。
⑪谢稚柳《鉴余杂稿》,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6年，第47页。
⑫⑬⑭[明]卞荣《卞郎中诗集》卷三， 吴蜓编，成化十六年刻本。
⑮⑯② [明]卞荣《卞郎中诗集》卷一、 卷四、卷七、卷一，同⑫。
⑰[明]李东阳《刘户部所藏张汝弼草书》, 《怀麓堂集》卷九。
⑱黄惇《中国书法史 · 元明卷》,江苏教 育出版社，2001年，第233页。
⑲[明]王鳌《中议大夫江西知南安府张 公墓表》,《震泽集》卷二十六。
⑫[明]卞荣《卞郎中诗集》,同⑫。 3⑭25[明]张弼《张东海先生诗集》
卷一、卷三、卷四，正德十三年刻本。
6[明]张弼《送徐士亨知罗田序》,《张 东海先生文集》卷一，正德十三年刻本。
282⑨[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崔尔平 选编《明清书法论文选》,上海书店出版社， 1994年，第17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