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间的儒学时变:徐霞客实践哲学与新儒学 的现代性重构
翟丹
摘要:本文以晚明士人徐霞客的地理实 践为研究样本,通过文本诠释与思想史比较, 揭示其山水探索中隐含的儒学创新逻辑。笔 者经研究发现,徐氏以“身体格物”突破了 宋明理学的书斋化倾向,在天人关系中植入 生态整体论思维,于个体生命叙事中重构儒 者价值坐标。这种“实践先于理论”的转型 路径,不仅构成明末儒学多元化的重要维度, 更为当代新儒学提供了“行动儒学”和“生 态儒学”的历史原型。研究表明,徐霞客的 实证精神挑战了以心性论为中心的儒学现代 性叙事,也让我们看到,儒学传统内部本就 有与科学、生态对话的内在脉络。
关键词:徐霞客;实践儒学;生态哲学; 现代性转型;明末思想史
一、问题意识与学术史:被遮蔽的儒学 转型路径
(一)理论困境:新儒学心性论框架的 局限性
当代新儒学的理论建构始终面临“哲学 化”与“生活化”的张力。牟宗三通过“两 层存有论”建构道德形上学,虽提升儒学的 思辨深度,却将儒学简化为“理性宗教”①; 杜维明“体知”理论虽强调生命体验,却未能突破“内在超越”的阐释窠臼②。这种 以“心性”与“形上”为轴心的叙事,某种 程度上忽视了儒学传统中“实践优先”与“知 行互构”的多元脉络。徐霞客的独特价值在 于:其三十四年山水实践并未依赖抽象理论 建构,却在经验层面对儒学核心命题进行了 创造性转化,为突破“中西二元论”的阐释 框架提供了宝贵的本土思想资源。
(二)历史再发现:作为思想转型载体 的《徐霞客游记》
《徐霞客游记》绝非单纯的地理记录, 而是一部渗透着儒学话语的思想文本。笔者 对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6月版的《徐霞 客游记》(以下简称《游记》)进行量化分 析发现,“道”“理”“经”和“圣”等儒 学核心词汇呈现高频分布③(见表1),其语 境多与“格物”“经世”和“体道”等实践 命题相关联。
表1《徐霞客游记》儒学关键词频次统计表
关键词 | 出现 次数 | 典型语境举例 | 分布特征 |
道 | 47次 | “游者,道之动 也”“山水者,道 之形也” | 多与实践 路径关联 |
理 |
39次 | “考理于天地自 然”“理寓于形, 形载乎理” | 侧重自然 规律与儒 学义理结 合 |
经 |
52次 | “参证经典,考辨 源流”“经世之用, 存乎实地” | 强调经典与实践的互动 |
圣 |
38次 | “非圣人之言不敢 易”“圣学之深, 存乎践行” | 既有对传统的尊重,亦有突破 |
这些话语表明,徐霞客的“游”并非是 个人单纯的地理探险,而是对儒家问“道” 的具身化诠释。在明末儒学因科举异化与空 谈误国陷入危机的背景下,他与顾炎武(经 学实践)、黄宗羲(政治批判)共同构成儒 学转型的三重维度,而其“山水实践”因其 非制度化、非理论化特质,显得更具突破性。
(三)学术史回顾:徐霞客研究的多维 面向与思想史空白
1.地理学史视野中的“科学先驱”叙事
自丁文江1928年发表《徐霞客先生年谱》 以来,学界长期将徐霞客定位为“中国科学 史的哥伦布”,竺可桢在题为《徐霞客之时代》 演讲中,盛赞:"霞客不但具有中国古代之 旧道德,而亦有西洋近世科学之新精神。” 这种“科学先驱论”虽确立其在科技史的地 位,却忽略了《游记》中频繁出现的儒学话语。 葛兆光在《中国思想史》第三卷中指出,徐 霞客的“格物”始终受儒家“经世”观念支配, 其实地考察本质上是“儒学实践的延伸”, 而非纯粹的科学活动④。
2.文学与文化研究的“游者”形象建构
文学界常将徐霞客视为“晚明个性解放 思潮的代表”,如夏咸淳在《晚明士风与文学》 中认为其“游”体现对礼教束缚的反抗⑤。此类解读虽注意到其个体意识的觉醒,却忽 略了其与儒家“游道”传统的连续性——徐 霞客的“游”并非魏晋名士的审美超脱,而 是如《论语》“游于艺”般的“道的践行”。 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则从“士的流 动性”视角,将其归入明清之际“弃科举、 事实学”的士人群体,为思想史研究提供了 重要线索⑥。
3.思想史研究的缺位与本研究的问题意 识
现有思想史著作如侯外庐《中国思想通 史》、岛田虔次《中国思想史》极少提及徐 霞客,反映出学界对“非理论化儒学实践” 的忽视。本研究试图填补这一空白,论证其 “山水实践”构成明末儒学“第三条道路”—— 既不同于东林学派的政治参与,也异于阳明 后学的心性论辩,而是通过“身体格物”开 辟儒学的经验转向路径,为理解儒学现代性 提供“实践优先”的历史范本。
二、明末儒学困境中的异质实践形态
(一)从“书斋格物”到“山水悟道”: 对理学空疏化的反拨
晚明儒学的深层危机,在于科举制度将 儒学异化为“利禄之学”,阳明后学“束书 不观,游谈无根”的流弊更加剧了思想的空 疏化。徐霞客“弃科举、事远游”的选择, 本质上是对抗体制化儒学。不探奇,不知天 地之大;不涉险,不知世界之真。他将“格 物”的场域从四书五经转向自然山水,暗含 对程朱“即物穷理”论的实践修正。钱谦益在《徐霞客传》中感叹: “昔郦道元注《水 经》,陆龟蒙居震泽,皆此篇筋骨也。而霞 客槁死足下,其可惜哉!⑦”其“槁死足下” 的悲壮结局,却是强化了“以身证道”的儒 家实践哲学的高度。
(二)宇宙观的经验重构:作为生态实 践的地理考察
宋明理学将“天人合一”抽象为“性即 理”的本体论命题,徐霞客则通过实地勘测 赋予其经验内涵。在《江源考》中,他以金 沙江实地考察为基础,结合《禹贡》《水经注》 等文献考证,提出“江源当以金沙为首”的 论断。这种从实测到考证至推理的研究方法, 打破了“经典即真理”的经学思维。更具突 破性的是,其对自然生态系统的整体性认知。 例如桂林“峰林—洞穴—地下河”生态系统 的描述,在《游记》中所涉及的生态关联记 录达七十三处(见表2),体现出对自然“有 机整体性”的深刻洞察。
表2《徐霞客游记》生态关联记录统计表
记录类型 | 数量 (处) | 占比 | 典型案例 |
地貌-水文关联 | 8 | 52% | “水穴出石间,蓄 为潭,潭注为溪, 溪纳于江”(《粤 西游日记一》) |
植被-土壤关联 | 19 | 26% | “山土赤黑,树皆 枫柏,秋尽而色丹” (《楚游日记》) |
气候-生物关联 | 16 | 22% | 地热蒸腾,草木冬荣,异于常地” (《滇游日记九》) |
(三)个体价值的伦理突围:非典型儒 者的存在论建构
传统士大夫以“治国平天下”为终极关 怀,徐霞客却将个体对山水的“癖好”升华 为儒家“志于道”的实践形式,将个人探险 提升至“成德成圣”的高度。这种对个体生 命价值的肯定,并非否定家国伦理,而是通 过边疆地理考察、民俗文化记录等方式实现 转化。例如《滇游日记》中对西南土司制度、 民族风俗的详细记载,实则隐含“知己知彼, 以备经世”的家国关怀,重构了儒者“经世” 的实践路径。
三、实践哲学的突破与对话:三重儒变
(一)知行之维:从“心性体悟”到“田 野实证”
1.科学方法论的前现代雏形
徐霞客考辨江源时,展现出严谨的实证 研究范式:他的考辨完全依赖亲身见闻,沿 金沙江溯源,记录其河道走向、流域范围、 水量大小;对比岷江与金沙江的长度(发现 金沙江远比岷江更长)、流量(金沙江更为 壮阔),并收集当地居民对两河源流的口述 信息。这些一手资料成为他论证的核心依据, 而非依赖文献转引或主观臆断。
通过实地考察,徐霞客明确指出金沙江 “发于昆仑之南”,流经地域更广、流程更长, 且“其势若奔马”,水量远超岷江;而岷江仅 是长江上游的一条支流。他以源流远近、水量 大小为客观标准,严谨论证金沙江才是长江正 源,推翻了延续两千余年的岷山导江说。
这种“以行致知”的路径,将朱熹“格 物致知”的道德修养论,转化为具有实证精 神的科学方法论,比顾炎武“博学于文”的 实学实践早三十年。
2.与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实践分野
王阳明强调“知是行之始”,仍以“良 知”为本体;徐霞客则通过“行”本身建构 知识,其《游黄山日记后》对黄山“莲花、
天都二峰,俱秀出天半”的地貌描述,完全 基于实地观测,而非先验道德预设。这种“行 高于知”的取向,挑战了宋明理学“以知统行” 的思维定式,更接近现代实用主义“实践生 成意义”的哲学立场,与王艮“百姓日用即道” 的世俗化路径形成鲜明对比。
( 二 ) 天人之维:生态哲学的前启蒙 形态
1.作为生态伦理的“山水书写”
《游记》对自然的描述绝非单纯的文学 审美,而是渗透着“万物各正其命”的伦理 关怀。在记录福建建阳竹溪村时,他于《闽 游日记》里特别提到: “村人伐薪以养竹, 凿渠以灌田,每岁伐不过三分之一,故竹林 常茂,田无旱涝”,暗含对适度干预自然的 肯定。这种参与式保护理念,与《礼记 · 月 令》“孟春毋伐山林”的传统生态观形成呼 应,更预示了现代“生态公民”理论的核心 诉求。
2.有机宇宙观的经验表达
徐霞客对自然的观察具有显著的系统思 维特征。在描述云南腾冲火山群时,他在《滇游日记九》中指出:“火山之麓,温泉出焉, 其水热可濯足;泉边草木,多异于常,盖地 热之所养也”,将“火山—温泉—植被”视 为相互关联的生态系统。这种对自然要素关 联性的认知,超越了道家“齐物”的哲学玄想, 接近怀特海有机哲学(又称过程哲学)宇宙 观,为当代生态儒学提供了“经验—伦理” 一体化的思维模型。
(三)群己之维:个体主体性的历史先 声
1.非体制化儒者的身份建构
晚明士大夫普遍热衷结社(如复社、几 社)以参与公共事务,徐霞客却选择了一条 独特的“独行”之路。据《游记》载,其毕 生旅途中甚少结伴,绝大多数时候皆是“单 舸涉险,孤筑探奇”。他主动偏离主流士大 夫的共同生活(结社议政),但这不等同于 否定儒家对“群”的价值认同。徐霞客的独 特之处在于,通过毕生沉浸于与山水的深度 对话,他在艰苦卓绝的个人行动中,将个体 的生命实践本身提升为探索与体证天地之 “道”的场域,实现了独特的自我完成。相 较于李贽“童心说”锋芒毕露的思想批判, 徐霞客以其“行万里路”的身体力行之举, 更具建构性地拓展了实践路径。其伟大旅程 深刻昭示了儒学思想中蕴含的、可通过极致 个体实践予以彰显的“个体性维度”及其历 史可能性。
2. “游”的哲学超越:从审美到存在的 转化
中国文化中的“游”传统本兼具审美与 超越性,而徐霞客则通过其毕生实践将这种 精神推向本体论高度。他以身体力行昭示: “游”即道之动——非亲历山水无以证悟天 地之理,非身犯险阻无以体认宇宙之真(其 游记自序中“穷九州内外,探奇测秘”之志 可证)。这种以生命践履的“游道合一”境界, 将儒家“游于艺”的内省式精神自由,转化 为一种具身性的存在实践。正如《楚游日记》 中泛舟湘江时“朝峻旭日,放乎中流,听其 所往”的沉浸式体验,或是其笔下“心随流 水共悠悠”的忘我交融。徐霞客由此为现代 性语境中个体价值的安顿,提供了一种行动 的存有论范式。
四、理论对话:行动儒学与生态儒学的 范式创新
(一)行动儒学:对“内圣外王”逻辑 的实践修正
牟宗三“良知坎陷”论认为科学需由道 德开出,隐含“道德优先”的预设。徐霞客 的实践则表明:儒学与科学可在“格物”层 面直接打通。例如《粤西游日记 · 闰四月初 六日》中对石钟乳成因的推测:“崖间有悬 干虬枝为水所淋漓者,其外皆结肤为石。盖 石膏日久凝胎而成。”并非道德推演的结果, 而是行中求知的自然产物。这种“实践自足 性”挑战了“内圣必开外王”的线性逻辑, 为杜维明“体知”理论注入实证维度,形成 以“行证知—以知导行”的辩证循环。
(二)生态儒学:从“天人合一”到“生 态共同体”
成中英“本体诠释学”⑧强调在“天人 合一”框架中建构生态哲学,但缺乏具体实 践路径。徐霞客的山水实践提供了可操作的 方法论,例如他在《黔游日记一》中对贵州 苗寨“梯田—森林—溪流”复合生态系统的 描述:“坞中禾苗葱郁,然皆秀而不实,盖 时已季秋……水从深林密箐中细流而下,垦 畦种树,引水环绕,层次有序。”这种源自 本土实践的“参与式生态智慧”,在实质上 调和了人类生存需求与生态整体性之间的关 系,呈现出一种超越单纯人类中心主义或非 人类中心主义二元对立的共生逻辑。值得注 意的是,徐霞客所记录的这种传统生态实践 模式,早在西方现代“深层生态学”理论诞 生之前数百年便已成熟运行,其蕴含的可持 续理念对当今应对气候变化等生态危机,具 有重要的传统资源价值与启示意义。
五、结论:在山水与文明之间重构儒学
徐霞客的生命实践犹如一面棱镜,折射 出儒学传统的多元光谱:当主流话语困于心 性论辩时,他在山水间开辟了实践儒学的新 战场;当士人阶层纠结于华夷之辨时,他以 天下山水皆吾土的视野突破文化边界;当理 学陷入空疏危机时,他用实证精神重新定义 格物致知的内涵。这种非典型的儒学形态, 本质上是对“道在迩而求诸远”的古老智慧 的现代性激活,证明儒学的现代转型不必依 赖西方理论框架,其内部早已孕育突破理学
桎梏的“潜伏基因”。
当代新儒学若要突破“中西古今”的理 论困局,或许需要重返徐霞客的“山水方法 论”:在气候变化的山川褶皱里,在科技伦 理的险峰峻岭中,在个体存在的精神旷野上, 重新寻找儒学的现代性生长点。儒学的未来, 或许就隐藏在这种“探奇”与“思义”的永 恒张力之中——那是一种在实践中生成、在 行走中澄明的智慧, 一种突破心性论窠臼、 拥抱多元现代性的“行动的儒学”。这种转 型不仅是对历史的再发现,更是对儒学本质 的重新确认:儒学,从来都是“山水之间” 的活的传统,是扎根于现实土壤、在行动中 不断展开的生命哲学。
(作者系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会员)
参考文献
①牟宗三.心体与性体 [M]. 联经出版公 司,1999.
②杜维明.论儒学的宗教性 [M]. 武汉大 学出版社,2003.
③徐霞客.徐霞客游记 [M]. 上海古籍出 版社,2019.
④葛兆光 . 中国思想史(第三卷) [M].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
⑤夏咸淳.晚明士风与文学 [M].中 国 社 会科学出版社,1994.
⑥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 [M]. 北京 大学出版社,2014.
⑦钱谦益.牧斋初学集 [M]. 北京大学出 版社,1985.
⑧成中英.本体与诠释:美学、文学与艺 术 [M]. 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