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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期-徐霞客的大姚册页(九章)

徐霞客的大姚册页(九章)

许文舟

美泗村诗会

过街楼旧了,月色装裱的窗墉,那层纸 薄凉寡透。远走的谢氏,再回到村子时,记 忆已被拆封,与旧下去的马嘶与鸟语相反, 蓬勃着荆棘与芒刺。

蛛丝网着匾额,侧柏继续消瘦,清隽的  繁体小字,在逼仄的残墙,有吊古伤今的站姿。 而一家一户,遵循着礼俗,在喜事与节气里  转换身份。爆竹驱走山魑,桃符喜迎期许。

收种两字,便厘定一年的收成。朝露浸 润的麦地,有人认真地给泥土翻身。日晒后 的鲜香无计消弭,质朴本分的牛曲,仍在岸 上踯躅。

三百多年前的徐霞客,将这个村落翻来 覆去端看,梅影绰约,有吉祥的卦象;张弓 搭箭,有下沉的马蹄。炊烟扶摇,人们忙着 稼穑,唢呐余音,日子再逢团圆。

三叠水的屋檐,时光密植苔藓。石头是 牢不可破的纸张,记下三生、脚印与晴雨。 墙头罗列鸟语,泥地密植冲动。

汲古井水烹煮各自带着的诗歌,席地而 坐的月色,聆听一群诗人,约会稻香,私通 柳絮。我也献上一首小诗,春风骀荡,戏弄 落英与麦香。

接到诗会通知,我从四百公里外赶来。 总感觉每一扇门后,都可以见到离我而去的亲人与牛羊。

石羊盐井

这井,其实不深。俯身,便能看到我身  后的纤尘。千年的咸,沿着丝路与古道,在  石羊啸聚。从大地的痛点,浮现人世的苦水, 才发现,世间的苦,远比它浓了千倍。

阳光剥离水分、杂质、咸更咸,每一粒, 喂养出有滋有味的人间。

盐,让平铺直叙的生活有了立体而跌宕。 传说中的石羊,离开古镇,成为山峦。晒盐 的大棚,留足了阳光的位置,卤水躺着,四 下消散的流水,让南来北往的人提前收脚,  安身立命。

盐,浸淫着手札尺牍,隶草楷行。河流 镶嵌的韵脚,有它蚕食过的步履。这白色的 结晶体啊!驱动着归零或重启。山路逶迤, 挑卤熬盐的人,把一生蒸馏成影子,再让炉 火,煮熬成墟土或朽骨。从肉身到大地,从 矿井到灵魂。

凿井、汲卤。让这个农业的村庄,变出 无数灶户。炉火照见天地、人神,索命的山 路与税源。锈迹蜂拥, 一张铁锅颤巍巍地来 到博物馆,登记报到。我想到父亲,领着每 月一百元的老人补助, 一百元,很快化解为 生活的油盐。

旧井,每天流出新鲜的世事。母井与子井,苦命相连。通宵灯火、市无昼夜。为一 粒盐,守住了千年平淡的滋味。

那头发现盐井的羊,容颜枯槁,无计消 弭的倦容,咬啮灵魂。盐味长久萦系,自以 为很苦的日子,其实也有甘甜的吸啜与充盈。

在妙峰山

一个妙字,像武士绝佳的配器,让其他 的词无法近身。

妙峰山,有鸟语环佩,松风堆叠,茎草 斜睨春色,枯树背靠天蓝。白云居停,上山 下山,就像在一本经卷里,聆听灯捻炸响。

老墙凹陷处,有迂曲的平仄,冥想的古 井,契合了古意淋漓的对仗。铜罄金声,让 杂念得以淬炼。 一盏苦茶后,黄叶让位新芽。 那些绿,已被揉捻、理条与发酵。接下来的 密林,被夜与昼搓洗着,变得层林尽染。

上山的路边,雏菊怯怯地探出头来。右 手边那片水域,照见过徐霞客倦容,他出发 时,有雪花像虎纵身一跃。力能扛鼎的男人, 在半山生殖、养育,烹荤品,炼酒量,不看 律令,恪守古意与节气。

德云寺在山的凹口,明朝的香樟与柏枝, 复又还阳。门后有门, 一扇未开,就等于所  有的门都是关隘。住持不关心仲春,得留意  野菜。钟声有明朝的款识,触墨的鼠须,收  归了半残不落的山水。

没遇上住持,徐霞客还是留了下来,碑、 帖、书、画,都有噬心的落寞。像往日露宿, 他打开包裹箱笼,衣物被褥,又把万里遐征的一天,重复了一遍。两首诗,替他等着住持,从书册卷轴到斑驳老墙。

颇有韧性的字,是小住三日,详略得当 的账簿。竹影娑婆,有白鹧漫步。只要迈步, 再密的林间也是坦途。

画桥烟柳

一步便跨过河的对岸。芦花白了,流水 搓洗着柳的倒影,自己把自己锻成利箭。

宽不过百米的河床,被时光托举。这个 高度,河水的脚步仍然不虚。解乏的紫梨栖 落着霜迹, 一座古桥的步履,左右都叫举步 维艰。有人工亭台,晨读的少女, 一路朝觐 着轻风、暖阳与唐宋元明。

绿荫里伸出的钓竿,在碧绿的水面,写 着随意与闲适。游人行走在工整的对联中, 让风吟哦。骡马走过的古道,被马掌钉牢, 仍然会飞。 一会儿被拿去研讨, 一会儿在博 物馆落灰。

百草岭

滇中屋脊,3657米的高度,罗列着从寒 温带到亚热带的物种。阔叶形像道场,针叶 神似小隐。

没有蛮横的断崖,每一个坡度,都很舒  缓,百花从开到谢,就是跨度不大的轮回。  百草名姓,可能起云金兄说得出一二,他喜  欢在山上,让草木报数,然后稍息,听风叨唠。

有人说是大姚的画廓,花朵入展,百草  参赛,走马观花的游客,视觉丰盈,听觉立体。

香息绵里藏针,新芽打着伏笔。薄雾缠绵,  等万千露水还阳,霜迹未散,想把寒意擦干。 牛羊,这移动的标点,始终没有句号,了结着一个个传说。马的箭步,是谁开的弓, 风吹草乱,我喜欢埋头劳作的蜜蜂。竹笋破 土,最细微的痛感,让一座高山眉宇舒展。

小雨空落, 一条由窄变宽的河流,是它 的有效路面。水边有小隐的药草,冲动的霜迹, 会让微醺的马樱花立刻清醒。更多的百草,  从荣到枯,就像时间轻轻将白天翻到夜幕。

萧寺晚钟

古寺悬钟,像补课的小沙弥,手捧的脑 袋 。

时间打发时间,月色搬动月色。钟声, 一句抹掉了一句。形迹可疑的小径,缝纫着 朝代更替的款识。梅花落,见证僧俗两人, 相谈甚欢。掬水对饮,我给长路打了小结, 题诗与我各怀歉意。

新修的栈道油漆未干,把密实的雨丝冷 成乱麻。每句诵读,都要捂住心扉,我敢说出, 本不属于我抵达的初衷。

拾穗老人,佝偻着身子,那种匍匐,是 每一首诗该抵达的角度。钟声洒过的土地,  发芽的、拔节的、开花的、结果的,都是倾诉。

农耕时节

每一处地名,都是粮食喂养出来。别扭、 拗口、土气,适合乡民,醒着或梦中称呼。

酒与茶,放在举首的位置,茶可以醒恼, 酒可以解梦。点燃的旱烟袋,是乡愁里最细 的炊烟。跌落的蝉嘶,是止痛的呐喊。芽叶 燎原,顶着蓬松的烈日,辗转于风中云泥,  恭请憋屈的雨水。

水面完好无损,倒映着浆洗的母亲。发白、容枯、一块善意补满了皱纹。流淌是美  好的,或急或缓;牛曲是美好的,或粗或细。 蜜蜂在花蕊里参悟,种子的泥土里深省,我  喜欢禾苗,举着花开,高擎硕果。

农具上墙,人们便开始斟酒庆贺,而当 布谷鸟的啼鸣唤醒四月,大地沉浸,从祖训 里,走来的牛曲,青筋暴突。

从五福到仓屯,从设甸和鼠街,雨晴合 理密植,节令推着农时。耕牛在水田间沉稳 前行,拉开了春耕的序幕。人们弓着身子, 手势里的密码,藏着久酝成仙的地气。

写给老起

从一首诗开始,文字渐渐老练,我们也 已衰朽。

最初给你的诗歌,栽种着入骨的爱,果  实的尾声,是一件件装入箱笼的期许。 一块  肥田,被你考订精细,存入饱腹的粮食。勘校、 签题后的职场,又让自己在更远的路上辗转。

都不服输,硬要在退休后,重新整理最 初的灵感,打算将复又燃点的火光,烙成每 一首诗的封面。然后插芸签,束绢带,放歌 或行吟江湖,贫俭而从容地面对。

一条河流浑身是伤,诗歌无法替度、止疼。

我们相距四百多公里,我还想在有生之 年,再往你那里跑几回。看徐霞客信手采过 的梅花,在美泗村,把爱朗诵得挥汗如雨。

在法慧寺遗址

涉溪过河,梳洗完毕的梅花,频频给轻  风让座。截下春色的簪子,送走心慌的流水。 带着孱弱的顾仆,徐霞客扯了一小片荫凉,一屁股坐三百多年后的公路边。煮饭,研墨, 撰写从元谋进入大姚的笔笔惊喜。

梅花仿佛有谁引渡,弃蕊私奔,风中款 款步履,挑拨着徐霞客焙得严实的乡思。青 梅的吊坠,别在江阴的胸襟,此刻,则成了 酸涩的泪腺。此刻,河流依旧沉默,像失声 的铜钟,自己对自己压抑冲动。

早已荒秽的法慧寺,供养着渴水严重的 麦子。我路过时,漫天灰尘挟持着油菜花, 我只好借机在一户农家,伸手搂抱火塘,火 星迸裂,针挑黯淡。

晃动的白昼,梅花隐秘地寂灭和生发,又有人在这片土地上采集、深耕。梅花落, 让灾难蹂躏的山河,终于有了吉日与美满。 喜字后面,像梅花一样的美好,犹带腼腆。

法慧寺的门敞亮地开着,住持肤白,清 瘤,来自北京。徐霞客见到他时,住持正在 投喂鱼、蛙、虫。两个外省人,话题没有离 开芸芸众生。

徐霞客住了一夜,还想再住。晨看俗世 的果疏走进厨房,夜读故乡举首的仰望。

(作者系中徐会理事,临沧市作协副主 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