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续薪传笔纂奇书光简册 寄怀启后文昭史册壮山河 ——读《李寄诗文集》有感
岁在乙巳，季夏荷风，承蒙江阴市徐霞 客研究会秘书长徐明芳先生雅嘱，为《李寄 诗文集》作序。自忖于李寄生平知之未深， 然廿六载前缘，慨其牵引。感其诚挚，遂欣 然领命：盖1999年“初识”李寄，2002年 偶得《天香阁集》,2004年寻访山居庵旧迹， 2019年获赠《李寄纪念文集》,至今日品读 《李寄诗文集》,恰如循光而行，步步趋近 那束三百年前的文字星火。
2004年秋，重走徐霞客江浙故道至江阴， 专赴花山寻访山居庵——此乃徐霞客之子李 寄(字介立)暮年整理《徐霞客游记》之地， 距徐公故居约20千米。
庵名寂寂，沿途问津者皆茫然。幸得一 长者指点：“九莲庵或知。”按图至黄墙寺 院，殿内见一身着月白青花上衣的妇人擦拭 供桌。问及遗址，她言数年前亦有人寻，遂 唤同伴乘车入村，接来83岁的顾玉良及79 岁的邓金生二位。二老忆及二三十年前，尚 见庵堂残垣。妇人递来的寺院简介赫然载明： “九莲禅寺……西有山居庵遗址，乃明末清 初徐霞客之子李寄隐居整理《徐霞客游记》之地。”心中豁然——原存侥幸寻庵，竟“得 来全不费工夫”。顾老言数年前曾至其地， 唯荒草埋碎砖石。余请引路，老人欣然应允， 步履矫健不似耄耋。
初路宽阔，转瞬入草间幽径。荒草没径， 歧路忽现。择道而行，草深及腰，顾老执柴 刀前驱，披荆斩棘，乡音混着草叶窸窣，隐 约难辨，唯随声应和。行百余米，杂草渐稀， 翠竹蔽日，四顾苍茫。顾老驻足：“便是此处。” 拨草细察，断砖残石散于荆莽。老人忆年少 时与村童嬉游于此，彼时香火犹存。问及僧 人，顾老答曰记忆已渺，然房舍山门尚在。
伫立荒墟，野草竹影间恍见李寄花甲 孤影：寒来暑往，孤灯之下，伏案厘定父遗 墨，未尝稍辍。三百余年风霜蚀尽砖瓦，然 寂寥中守护文字星火的精魂，与承载过孤寂 与坚韧的土地，仍在时光里默然相契。所谓 “寻觅”,从来不是踏破铁鞋的求索，而是 与三百年前那束不灭的文字星火在时光深处 的相认。
二
1999年骑行江阴徐霞客故里，初闻李寄 整理《徐霞客游记》之功，记于心。2002年夏末一日，于潘家园淘书，一册粉色线装薄 本入目，封面无签，自具神采。展卷见“天 香阁集”楷体四字书于宣纸，次页“江阴李 介介立撰”如电石火花，“李寄”之名跃然 眼前。版心“粤雅堂丛书”印记，明其源流， 内录诗十余首、传记五篇。价虽昂，终不忍释， 遂收为箧中珍。
此本无弁序刊年，唯末页“谭莹玉生 覆校”六字。其开本(20.7×12cm), 粗栏 (0.15cm), 宽象鼻(0.4cm), 鱼尾仅细线 一道，及十二叶九行之制，皆清代线装典型 风 貌 。
考诸文献，《天香阁集》乃《天香阁随 笔》辑存。其能入《粤雅堂丛书》,端赖伍 崇曜(1810-1863,字良辅，广东南海人， 清藏书家、刻书家)之力。咸丰壬子(1852) 小雪跋文“偶得于羊城书肆”一语，道尽书 缘之奇，亦锁其刊行约在此时。《粤雅堂丛 书》之纂(1850-1875),实为伍崇曜以资、 谭莹(1800-1871,号玉生，广东番禺县人， 道光年间举人，校勘编订《粤雅堂丛书》) 以心力共铸之文化丰碑，囊括经史子集，尤 重存续岭南文脉。 一册《天香阁集》,自李 寄笔端流出，历百多年尘封，于羊城书肆与 伍氏邂逅，经谭氏精校，方化身枣梨，汇入 丛书。想其飘零身世，若非此番际遇，恐已 如秋叶委地，寂然无闻。
所谓“偶得”,原是文脉潜流穿越百年 尘埃的相遇——实乃不绝之必然。每册幸存 古籍，皆是对时间遗忘的抗争，对文化命脉的无声守护。那“偶得”之幸，不过是文明 长河里，无数坚守者共托的波光。
三
2019年5月，赴江阴参加第十三届徐霞 客国际学术研讨会，幸获《李寄纪念文集》。 此集为乡贤纪念李寄诞辰四百周年所辑，蔡 崇武先生主编，内容宏富可观：四辑含今人 研究文稿45篇，钩沉其生平及诗文；传记 年表二十余种，勾勒行迹；李寄诗作318首， 尽显才情；遗文两篇殿后。附录收《天香阁 随笔》二卷及《天香阁集》,尤称珍贵。然 细察附录所收《天香阁集》,与吾廿三载前 所获版本，内容颇有不同。
吾旧藏《天香阁集》录传记五篇、诗作 十余首，此集唯存传，诗稿阙如。两相对照， 旧藏版本源流成谜，恐为孤鸿片羽，价值自 显。兹略述所藏《天香阁集》精要：
其诗如《池阳咏雪次东坡韵》,绘“月 明野水横孤艇，满树寒枝压短檐”之苍茫， 亦记登华山遇雪事；《再和》至《八和》融 梁苑赋、谢家盐之典故，见文士酬唱风雅； 《大雪再次东坡韵》《次杜工部秋兴八首》等， 显追摹前贤之志。
五篇传记尤具史笔：《义士胡君传》补 弘光朝胡君助史可法抗清殉国之阙；《张达 传》记泰兴武生援江阴殉难；《刘爱塔小传》 述辽人归明抗清之曲折，涉及毛文龙、孙承 宗诸将；《周烈妇传》载烈妇拒清征五度自戕， 映鼎革之痛；《徐五传》叙江阴义士守城忠 勇。行文间，易代忠义气节凛然。《天香阁集》与《天香阁随笔》皆李寄心血，以明末清初 史事为经纬：前者诗文传记寄慨遥深，后者 笔记杂俎洞见幽微。
《李寄纪念文集》融乡情、文心、史笔， 既是乡邦文献丰碑，更启后世窥见易代士人 心史与气节之门。抚卷思之，先贤遗墨如暗 夜星火，昭示文脉劫难不灭、薪火永续。
四
今观《李寄诗文集》,实为辑录其诗文 最完备者：编者循时序厘为十二卷、补遣一 卷，含诗508首，散文、随笔等百十余篇。 李寄著述散佚虽众，然幸存珠玉，恰如锤炼 经年之心法，为晚年校雠《徐霞客游记》奠 不可撼之基。
李寄者，江阴人，字介立，徐霞客之子 也。邑志载其母周氏“方孕而嫡嫁之”,故 “育于李氏，故名李寄”,又“以介两姓， 历两朝，故自命介立”。其一生艰辛备尝： 少时遭天伦之惨，青年历家国之痛，暮年经 贫病之苦。然矢志于学、寄情于游、终身以 隐，以诗人兼学者、高士兼畸人、志士兼遗 民之姿，于明清之际江阴文坛留下浓墨重彩。 明万历四十七年十二月(己未，1619)生， 清康熙二十九年(庚午，1690)卒于毗山之 东夏世名家，享年七十二。(李寄生平辑自 刘徐昌编纂《李寄年谱》)
有论者谓李寄华章尽绽于隐逸山居庵、整理霞客遗稿之晚岁十载。余则以为，此煌 煌晚节，实植根于毕生“文韬武略”之积淀。 其以文心承先贤壮游，以侠骨护文明薪火； 诗文中才情意气，正是担当文化托命之精神 写照。霞客之迹因李寄而彰，李寄之名亦因 霞客而永。
回首前缘：访山居庵遗址，是步履追慕 那片承载孤寂的土地；得《天香阁集》,若 冥冥中与文字精魂相遇；获纪念文集，启思 想洞见先贤风骨；今读《李寄诗文集》,终 臻境界升华——与不朽的坚守重逢。
李寄行藏与霞客精神交辉，昭示后人： 文脉传承，不在砖石瓦砾间，而在孤灯黄卷 的坚守里；不止于典籍篇章中，更在继往开 来者的胸臆间。个体生命逝如川流，然托于 典籍之精神光华，必如星斗，恒照汗青。
值此付梓，尤感编纂之艰。编者遍访馆 藏、爬梳文本，其辑校之功，恰如李寄整理 父稿，伍、谭编纂《丛书》,同为文脉续命。 谨向编纂团队致敬——古今相照，斯意深远。
正可谓：
李续薪传，笔纂奇书光简册；
寄怀启后，文昭史册壮山河。
是为序。
乙巳荷月旅次大理
(作者为中国地质学会徐霞客研究分会 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