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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析《论丁文江所谓徐霞客地理上之重要发现》的立论判断

辨析《论丁文江所谓徐霞客地理上之重要发现》的立论判断
蔡伯仁
 
这篇论文实是拙作《立论丁文江及其<重印徐霞客游记及新著年谱序>》的取向价值》续篇。
 
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1941年僻居书斋,查阅汉书《地理志》等几本地理古籍中的一些有关地域、地名写成的《论丁文江所谓徐霞客地理上之重要发现》,(以下简称《谭论》)几乎把——
现代地理学家丁文江先生于1913-1928年几经实地调查滇、黔、川的地理,并借《徐霞客游记》“证以所见闻”而写成的《徐霞客先生年谱》(以下简称《丁谱》)中有关徐霞客对扬子江,南、北盘江等源、流有重要“发见”说全部否定了!
且看《谭论》对《丁谱》的立论判断:
一、“霞客之成就,仍在其游迹文章”
《谭论》如是说!
《丁谱》说:
    先生(徐霞客)之游,非徒游也,欲穷江河之渊流,山
脉之经络也……故凡论先生者,或仅爱其文章,或徒惊其游
迹,皆非真能知先生者也。
——是的!读《丁谱》以前有关评述徐霞客及其《游记》的文章、或为《游记》所作的序跋之类,几无不是“仅爱其文章,或惊其游迹”,而不识霞客“欲穷江河之渊源,山脉之经络”之志、之行!
而霞客此志、此行,为丁氏认定了。且记之于《丁谱》!这是对霞客及其《游记》认识的一大进步。从而使我们开始正确地认识“地理学家徐霞客”。他的《游记》实可认是《地理考察记》。
然《谭论》“判断”曰:
    霞客的成就,仍在其游迹文章。霞客能到人所不能到,
写人所不能写,此霞客之所以为“千古奇人”,游记之所以
为“千古奇书”。(钱谦益语)
    至其论江河之渊源,山脉之经络……以霞客所见较之明
统志(1461年编成的大明《一统志》——笔者注)则霞客或
胜矣,或以较之古人,(该指1461年以前的古人?)则尤且
不及,无论有过。
——概言《谭论》判断的根据:一是偏重钱谦益说“徒游也”的这个方面;二是徐霞客在地理上的认识不及“古人”。(这里未涉及实人、实地、实名)
且说《谭论》所持判断的根据之一,实是不知,或是知而不言钱谦益《徐霞客传》中的这个方面:
    《溯江纪源》(《江源考》)言《禹贡》岷山导江乃泛滥中
国之始,非发源也……非江源短而河源长也……江之所以大
于河也。其书数万言,皆订补桑经郦注及汉、宋诸疏解《禹
贡》所未及,余撮其大略如此。
——钱谦益所撮《溯江纪源》(江源考)之“大略”,实所撮徐霞客考察扬子江源流之“大略”。而徐霞客始于丙子(1636)西南游正是实地考察江源、实际辨析“何江源短而河源长也?岂河之大更倍于江乎?”之所记,岂能怎如《谭论》所说是“游迹文章”而非关地理考察之实纪呢?
是的!《谭论》沿袭霞客《游记》成就之陈说,认为“徒游迹文章”之偏见!从而不据徐霞客实地考察江源之事实,且不据钱谦益有关徐霞客考察江源之成就而立说,自然也就否定了《丁谱》“徐霞客地理上重要之发见”!
试想《谭论》立论,如是偏面选据、曲意论理、故作否定判断,能不偏颇?
 
二、霞客“断乎绝无发见之可言”
《谭论》判断,果否正确?
请看《丁谱》:
    知金沙江为扬子江上游,自先生(徐霞客)始,亦即
先生地理上最重要之发见也。
……
……
《谭论》概言之:
    丁氏所谓霞客地理之重要发见凡五:南北盘江之源流,
一也;澜沧江路江之出路,二也;枯柯河之出路及碧溪江之
上流,三也;大盈龙川大金沙三江之分合经流,四也;江流,
五也。
《谭论》接着说:
    自余考之中,惟最不重要之第三项,诚足以匡正前人,
已引见上文,其余四项,皆断乎绝无“发见”之可言。
——可不是吗?这不就把《丁谱》所谓徐霞客地理上重要之“发见”几乎全部否定了吗?
《谭论》自以为据地理古籍“考”后所作立论,乃绝对准确!然殊不自知:瞄的不准,放矢奚中?
为见《谭论》之错。例析《丁谱》此说:
    知金沙江为扬子江上游,自先生始。亦即先生地理上最
重要之发见也。
——前句实是倒装陈述法。如这样陈述:
    自先生始知金沙江为扬子江上游。
——按句子成分来认识,显然:
“先生”是全句的主语。
“金沙江为(与“是”义同)扬子江上游。”此判断句用作谓语“知”的宾语。
后句是:
    亦即先生地理上最重要之“发见”也。
基于“亦即”可证其句义实与前之句义相同。
且前句中的“始知”,与后句中的“发见”,实是词异而义同—都在凸现“自先生始知”,或“自先生发见”的:
    金沙江为扬子江上游。
现把全句以划分符号标志:
    自先生  始    金沙江为扬子江上游
   (主语)(谓语)    (宾语)
如把宾语也以划分符号标志:
金沙江    (扬子江)上游
(主语)(谓语)(定语)(宾语)
——这作为“知”的宾语虽可压缩为:
    “金沙江为上游”,但已不明哪“江”之“上游”;
    “扬子江上游”但已不明“上游”是哪“江”。
——这在句义上犹可将就,虽有不尽善处。
但绝对不得压缩为:
    “金沙江”。
这就完全失去“宾语”所表达的意义了!
《丁谱》所说:
    自先生始知金沙江为扬子江上游
而《谭论》把它压缩为:
    “自先生始知金沙江”。
这不就完全失去原句本义了吗?
这样压缩全句是绝对不行的!
可是!《谭论》竟就是这样地认为!这就有“断章取义”之嫌:且持之对《丁谱》:作否定判断的!
《谭论》强调,凸出了“金沙江”早就存在,不待霞客发见,因而《丁谱》所说也就错了!
若向《谭论》力据何在呢?
容我扼而答之:“金沙之名”早见于《汉书地理志》等古籍,乃“明人之通识”,“非自先生始知之”。
——《谭论》持以否定《丁谱》“金沙江为扬子江上游”乃徐霞客“始知”、徐霞客“发见”之说,且又不据徐霞客实地考察“发见”的事实,而横说徐霞客“断乎绝无发见之可言”。这能公允吗?是的!我们也注意到了《谭论》这一说:
    前人终无以金沙江为江源者……
但这与他全文在于“金沙江”不待徐霞客“发见”的立论是两码事。(文后还要说及)
《谭论》立论,这又何只是否定判断之偏颇?
 
三、南、北盘之源“自汉至元,数百年来学者已习知之”
请看《丁谱》:
《盘江考》乃我国言地理最重要之文字也……至先生始
知北盘尚有可渡,南盘尚有交水。此先生之发见一……(计
发见有“三”。同时指出其有“误”,恕不引述。)
——引文中的“可渡”、“交水”,在《盘江考》有说:
    可渡河,乃北盘江上流也……南盘自交水发源……
此是徐霞客南、北盘江考之“发见”之一。
《谭论》对《丁谱》霞客考察南、北盘发见有“三说”。讥而反诘:“……何待霞客之发见?”
    并《谭论》引述《水经注》:……豚水即今北盘江,温
水即今南盘江,二水同出于夜郎,而夜郎故治,实在今沾益、
宣威之间(云南通志稿)正交水、可渡发源之所。
——据此以证南、北盘江之源罕为人知,而不待霞客“发见”。但我们“据此”并不能知道:南盘江、北盘江与交水、可渡河乃源、流关系,只是能知道:南、北盘江“二水同出于夜郎”,而夜郎“正交水、可渡发源之所”。至于南、北盘江,——能说南、北盘江发源于“夜郎”?能说交水,或说“涿水”、“温水”可渡河同发源于“夜郎”?这“二水”与交水、可渡,谁“源”谁“流”?其实,《谭论》引以为据的地理古籍尚不清楚,只是含糊留存其地名而已。
    后继引述:明月所、火烧铺二地,汉时当属平夷县或淡
蒿县。元时当属罗山县、亦佐县,不得以夜郎概之。
——《谭论》引述:一是元史地理志中沾益州的方位、故治所在。二是明月所、火烧铺二地在汉时、元时的可能县属,“不得以夜郎概之”,意即明月所、火烧铺二地不属夜郎管属。此节地理史料,本未涉及南、北盘江与交水、可渡间的源、流关系。
可是!《谭论》竟然作如是说:
    是可渡为北盘之源,交水为南盘之源,自汉至元,千数
百年来学者已习知之。何待霞客之发见。
——这与以上“先后引述”紧相联系的:“是”,领首于“可渡为北盘之源……”就表明了二层紧相联系的关系。
“是”,从句式上表明“如是说”与“先后引述”内涵先因后果的判断;从句义上表明“如是说”与“先后引述”内涵同一双重的肯定。——然而,“先后引述”与“如是说”中都未确认“可渡为北盘之源,交水为南盘之源”!
既如此,那不就失去了“如是说”与“先后引述”句式上内涵因果的判断,句义上内涵同一双重的肯定,这紧相联系的关系了吗?
汉、元地理古籍中未有确认:“可渡为北盘之源,交水为南盘之源。”那末,《谭论》怎说“自汉至元,千数百年来学者”何以“已习知之”(南、北盘之源)的呢?
《谭论》所引述的汉、元地理古籍既未有确认“南、北盘江之源”,那“如是说”:“可渡为北盘之源,交水为南盘之源”何来呢?岂不是取于徐霞客《盘江考》:
    可渡河,乃北盘江上流也……南盘自交水发源……
——他只是不直说,且略变其句型而已。
说穿了的是:《谭论》臆造了“先后引述”与“如是说”是判断句式,然无内涵前因后果必然逻辑关系;虚拟了“先后引述”与“如是说”是肯定句义,然无内涵同一双重必然相似可言。
其实呢?《谭论》“先后引述”未见“南、北盘江之源”已是事实,“如是说”虽见“南、北盘江之源”却是假托!
《谭论》立论,这岂只是对《丁谱》否定判断的偏颇?
 
四、“丁氏之知有霞客而不知有孟坚郦亭矣”
这是《谭论》在反唇相讥丁文江!
《谭论》反唇相讥丁文江的前提,或说基础何在?他文首开宗就即就明义:
徐霞客所论江河之渊源,山脉之经络之成就——
    若以较之古人,则尤且不及,无论有过。丁氏不加考
索,遂以此等处(即本文在前提及的《谭论》指谓“丁氏所
谓霞客地理上之重要发见凡五……”)皆目为霞客之创获。
是的!《谭论》认为:丁氏重要发见凡五……中除“第三项”即“枯朽河出路及碧溪江上游,诚足匡正前人”外——
    其余四项,皆断乎绝无“发见”之可言。
又多见:
    ……何待霞客之发见?霞客所见,仅足以证古人之是,
辟明一统志之妄耳,安得遽谓“发见”?
    ……霞客所知,前人无不知。
    ……六朝人已知之矣,又何待霞客之“发见”?
    ……丁氏所谓霞客之发见凡五,自余考之,无一非前人
所已知。
诸如此说,意在否定判断丁文江所谓霞客的“发见”,或说意在判断丁文江的“不知”!
 
丁文江不是有这一说吗?
    故论先生(徐霞客)者,或仅爱其文章,或徒惊其游
迹,皆非真能知先生者也。
——《谭论》凭借以作丁文江“不知”霞客地理上并未有重要“发见”的判断而反唇相讥:
    ……丁氏亦非真知霞客者也。
《谭论》不是又据《丁谱》这一说吗?
    直至康熙中派天主教士制全国地理时,始再发见金沙
江出路,而欧人遂谓中国人未知江之真源,数典而忘其祖,
亦吾国学家之耻也。
——这是丁文江的如实表述。金沙江之“真源”霞客早于明崇祯年间“已知”,而国人“未知”,何待“康熙中”由欧人代为发见?此岂不是“吾国学家之耻也”?
《谭论》文末的最后一句还在说:
    欧人之知有天主教士而不知有霞客,盖犹丁氏之知有霞
客而不知有孟坚郦亭矣。
——这反唇相讥的味儿就更浓了,语气就更重了!
但不过,这前后两句间以“犹”(“同”义也)系之:“欧人……”与“丁氏……”实不存在同比关系。
“欧人……不知有霞客。”这对“欧人”来说并非“数典而忘祖”当不以为“耻”!
“丁文江……不知有孟坚、郦亭也。”这对“丁文江”来说倒真是“数典而忘祖”而真属是有“耻”了!
——这两句,何存同类可比性?这且置之勿论。
我以为现代地理学家丁文江在滇、黔、川地实地调查这西南江河之渊源,山脉之经络,只取霞客《游记》“证以所见闻”而未及“孟坚、郦亭”也不以为“耻”!
况“孟坚、郦亭”之学,在西南诸地理上并没有实地考察所得之“真知”!如北魏郦亭,即郦道元,他为《水经》所作之《注》。对不在疆域之内的大半个中国的西南诸江河、山脉就没有实地考察所得的“真知”,且他对《水经》所作之《注》主要是总结前人成果写成的。这是早为学者认定的。对“总结前人成果”,又少实地考察证以所见闻,自然也难免不犯人云亦云,误假为真,或想必如此,主观臆断之毛病。郦亭借汉《地理志》、《山海经》、《水经》之成说对《禹贡》“岷山导江”就错《注》云:
岷山……大江所导也。
说实在的,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并没有摆出孟坚、郦亭一字可以足证“丁氏所谓霞客地理上之重要发见”之错的史料。
“丁氏所谓霞客地理上重要之发见”,本无可引入“孟坚、郦亭”之有关史料,那又何关“数典而忘其祖”之有?
这里且不说孟坚、郦亭之学,于西南地理上实无重要发见之可言!而《谭论》执意以否定判断丁文江独“数”霞客“地理上重要发见凡五”之“典”,而竟“忘”了远早生于霞客,且有《水经》,并《注》的孟坚、郦亭之“祖”,意欲何为?不就很清楚了吗?
《谭论》立论,如是否定判断,岂只是偏颇?
 
请看《谭论》结尾一节开首即说:
    霞客所知前人无不知之,然而前人终无以金沙为江源者,
……正名之功,诚有足多,若论发见则不知其可。
——就表达语序来说,不是由否定——肯定——最终还是否定吗?
据以上语序可知《谭论》之偏见:
只认“金沙江“在历史地理古籍早已见其存在,而不认霞客对金沙江为江源之“发见”!
且置《丁谱》有关创说,诸如徐霞客对石灰岩的“特识……”于不顾!
——这岂不是《谭论》对历史地理知识的偏见、固识,而形成立论对《丁谱》作否定判断的偏颇、固执?
《谭论》说“丁氏亦非真知徐霞客者也”。而倒是如谭先生对丁氏所谓徐霞客地理上重要之发见一概予以否定才是“真知徐霞客者也”?
谭先生如此为学、立论、判断的思想方法,岂不如谭先生自己所说“其言差谬,贻误后学不浅”?
以上辨析。谓予不信,则请细读《谭论》!
 
谨引丁文江的好友,现代地理学家翁文灏先生所说以结束拙文:
    他(丁文江)对于这位先生(徐霞客)在西南各省的观
察十分佩服,不但首先提出金沙江为扬子江源,为中国地理
学上一大功绩,而且详写了石灰岩地的洞穴、认识火熔岩的
成因,他的记述本领及推想能力,往往尤出于近代学者之上。
(摘自《地质论评》第1卷第3期“丁文江先生纪念会”:《对于丁在君先生的追忆》)
 
附言:
徐霞客认识“江河之渊源,山脉之经络”的差错,以及丁文江论述徐霞客“发见”的粗疏,请恕此置不议。
又《谭论》所说“……发见凡五”中尚有“三”项未议及,亦请恕之。
也拜读了谭先生在45年后即1986年写的《与徐霞客同时的杰出的地理学家——王士性》中“我们亟应象六十年前丁文江宣扬《徐霞客游记》那样……”
 
                                  2014年2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