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导航

李寄《过灵壁吊虞美人墓》解读

         李寄《过灵壁吊虞美人墓》解读
                      万  萍
 
李寄有首《过灵壁吊虞美人墓》诗,值得一读:
“项王溃围出,虞姬以死别。人曰儿女态,惓恋难决绝。女子如虞姬,
何其反撇脱。吾知乌江刎,定为姬所激。不然过江东,犹是王一国。晨过灵壁郊,英风起路侧。停骖阅古碑,吊此忠烈魄。尽洗儿女语,恐辱丈夫节。好奇太史公,竟失其本末。空传美人草,千载有遗血。”(《李介立诗钞》卷一)
虞美人即虞姬,是项羽的侍妾,楚汉相争项羽失败后,他先于项羽自刎而死。历代歌咏虞姬的诗歌很多,基本上是赞叹或惋惜的,但各自角度不尽相同。如北宋苏轼《虞姬墓》:“帐下佳人拭泪痕,门前壮士气如云。仓皇不负君王意,只有虞姬与郑君。”认为虞姬忠于项羽,和郑荣一样。郑荣是项羽的部将,项羽死后,郑荣被俘,刘邦命令项羽旧部全部改名为“籍”,因项羽名籍,刘邦这样做是为了检验他们是否仍把项羽当作主人而避讳。结果只有郑荣拒不从命,因而被逐;而其他改名的都封为大夫。再如南宋范成大《虞姬墓》:“刘项家人总可怜,英雄无计庇婵娟。戚姬葬处君知否,不及虞姬有墓田。”在叹息英雄如项羽无力保护一个弱女子的同时,认为虞姬有墓让后人凭吊咏唱,还是比刘邦的侍妾戚姬更幸运。还有元代杨维桢《虞美人行》:“拔山将军气如虎,神骓如龙蹋天下。将军战败歌楚歌,美人一死能自许。仓皇伏剑答危主,不为野雉随仇虏。江边碧血吹青雨,化作春芳悲汉土。”野雉指吕后,句意是说不会像吕雉那样去跟随刘邦。全诗也是称许虞姬的忠贞。清代何溥《虞美人》:“遗恨江东应未消,芳草零落任风飘。八千子弟同归汉,不负君恩是楚腰。”这是说项羽的八千士兵都投降了,只有虞姬忠于项羽。《红楼梦》中林黛玉写的《五美吟》中的《虞姬》说:“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虞兮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醢,剁成肉酱。黥布和彭越原来都是项羽的部将,后来投降刘邦,被封为王,但最后因叛乱被杀。曹雪芹认为虞姬是死得其所,死得其时,比黥布和彭越强得多。京剧传统剧目《霸王别姬》,也是演说这一故事:军帐之内,夜已深沉,虞姬舞罢,歌罢,剑出鞘,血四溅,永别了霸王。
与上述诗作不同,李寄的《过灵壁吊虞美人墓》,独具慧心,独具只眼,写出了一个别样的虞姬,抒发的是另一种感慨。
第一,在李寄笔下,姬虞在与丈夫“以死别”的时候,没有一般小儿女那种“惓恋难决绝”的姿态,而是“撇脱”。撇脱者,洒脱也。没有缠绵,没有怨尤,没有悲伤,既有别于苏轼笔下的“拭泪痕”,更不是范成大笔下的“可怜”态,是一个全新的虞姬。据史料记载,在楚汉相争的最后阶段,项羽被刘邦围在垓下,陷于四面楚歌之中,自料难于突围,作《垓下歌》:“力拨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窘态。而虞姬不同,她作歌相和:“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她“尽洗儿女语,恐辱丈夫节”,较之项羽,虞姬不是无可奈何,而是视死如归。应该说,李寄笔下的虞姬,更符合历史的真实。
第二,项羽为什么在乌江自刎?李寄认为是被虞姬所激,这更是全新的观点。关于项羽乌江自刎之事,历代文人聚讼纷纭。按司马迁《史记》所记,项羽死前,有乌江亭长要撑船渡他过江,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羽回答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这是一种看法,说项羽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是爱惜自己的名声而自杀。王安石《乌江亭》说:“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为君王卷土来?”这是又一种看法,认为项羽是见大势已去,无法挽回,绝望而自杀。附带说一句,王安石此诗,明显是不同意杜牧的看法。杜牧《题乌江亭》说:“胜败由来不可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从史料来看,虞姬对前景有清醒的认识,所以她在和歌中说“大王意气尽”,不可挽回了,这正是王安石诗意的源头。宋代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说:“项氏以八千人渡江,无一还者,其失人心为甚,谁肯复附之,其不能卷土重来决矣!”也不同意杜牧的看法。杜牧自己虽然也曾不屑地说过“书生逞意气,往往好谈兵”,其实他自己正是这样逞意气的书生。清代于成龙《过虞姬墓次前人韵》说:“破秦当日衄咸阳,及败谁嗔困北邙?玉玦无谋定天下,青锋有意谢君王。八千歌散肠应断,九里烟销骨尚香。悔比樊姬差一谏,空令怨血舞红妆。”樊姬是春秋时楚庄王的夫人,楚庄王即位后,因喜爱狩猎而荒怠政事,樊姬多次劝谏,使楚庄王改正,后来又劝说楚庄王重用贤能的孙叔敖,致使楚国称霸。于成龙在称赞虞姬忠于项羽的同时,又批评她未能劝谏项羽。而李寄是另一种看法:“吾知乌江刎,定为姬所激。不然渡江东,犹是王一国。”他认为项羽或许不想自杀,是虞姬率先自刎,用激将法,激励项羽也自杀,是虞姬成就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项羽。在李寄的眼中,在李寄的笔下,虞姬不仅是“忠”,更是“烈”,更值得肯定。
第三,在历代诗文中,虞姬只是附属于项羽而存在,而在李寄的笔下,虞姬是独立的,主动的,而且在项羽生命的最后时刻起了主导作用。因此,李寄更加关注虞姬。细心的李寄发现,太史公司马迁没有记下虞姬的来历和结局,所以在诗中说:“好奇太史公,竟失其本末。”的确,在《史记》中,虞姬出现时,只交待一句“有美人名虞,常幸从”;她作歌相和后,如何死,何时死,也没有写。虞姬所和之歌,和在军中饮剑而亡,是出自野史,而《史记》并没有记载。对司马迁没有写虞姬的最后结局这一情况,历代文人大多忽视了,只有清代女诗人吴永和提到过,她的《虞姬》诗说:“大王真英雄,姬亦奇女子。惜哉太史公,不纪美人死。”吴永和生活的年代稍晚于李寄,所以说是李寄最早发现这一问题。诗中“空传美人草,千载有遗血”,是说据传虞姬死后,忠魂化作虞美人草,血红色,见人则舞。所谓“空传”明显有惋惜之意。至于司马迁为什么没有记,清人沈德潜的说法是:“虞姬之死,史笔无暇及此”。
沈氏所言,有一定道理,因为虞姬毕竟不是事件的主角。而李寄却偏偏关注不是主角的虞姬,可见他对虞姬命运的重视。在以帝王将相为主角的历代正史中,在以男权为中心的封建社会,妇女的作用往往被忽略,妇女的命运不为人重视。李寄如此评价虞姬,如此关注虞姬,从一个细微的侧面,反映了他的妇女观、历史观。
《过灵壁吊虞美人墓》是《李介立诗钞》第一卷《听雨集》最后一首,是清顺治十四年(1657),李寄从秦地回归途中所作。诗后他自己写了一段话:“甲午六月,余自中州由淮入江,从左公赴江右任。行次乌江,飓风大作,余等三舟才收港下碇,余二十艘坏,其一人无恙焉。当是时,楚师瓜代舟蔽江下,覆溺者众,余等从橹上观见其飘荡击撞呼号颠连之状,人为之战栗。其帅舟风截桅为二,上桅随风蓬卷去,舟漩转江面,久之乃定。相传乌江古有项王庙,极威灵,过必祈赛,否则风涛不能济;有书生赋一诗讥之,神遂绝。此岂王威灵之所致耶?不然何其暴也!明日间道谒王墓,瞻其遗像,再拜而退。曾有诗吊其豪烈,今失矣。因附志。”甲午是顺治十一年(1654)。也就是说,在写《过灵壁吊虞美人墓 》的前三年,李寄写有吊项羽的诗,可惜丢失了。不然两诗比较,一人“豪烈”,一人“忠烈”,当另有一番意趣。
据《李介立诗钞》中的李寄传记载,他著有《历代兵鉴》一书,属史学论著、军事论著,只可惜今天无法看到了!读过该书的清代广东人伍崇曜曾说:“其《兵鉴》一书,卷帙浩繁,难以摘录,然亦宇宙间不可少之书也!”好在《李介立诗钞》附文中,有他的《兵鉴自序》一文。文章一开始就说:“兵非圣人所尚也!圣人有时不得已而用之者,非矜智力以争胜天下,用之正所以止之也。”这样的战争观,和今天的观点,几乎完全一致。从一斑而想全豹,《历代兵鉴》全书,该会有多少精采的亮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