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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与黄道周

            徐霞客与黄道周

                陶青

   听说道周被崇祯帝打了八十大板、关进了诏狱,霞客惊得差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四年前自己启程西南行的时候,道周第二次官复原职、正在赶赴北京的路上。这之后,霞客通过阅读邸报,得知道周为杨嗣昌夺情出任兵部尚书的事情,连上两疏;到了云南永昌,又听说道周竟犯颜批鳞,与崇祯平台召对、面折廷争,终于被连降6级,由正四品的京官贬成了七品的江西布政司都事。现在倒好,干脆直接下了诏狱。这诏狱就是锦衣狱,由酷毒无比的厂卫掌控,不啻阴曹地府啊!

    几天后,霞客把长子徐屺喊到床前,关照他带上过冬的寒衣、还有自己这次西行记录的4册游览日记,去北京探望道周。三个月后,徐屺回到家中,向父亲详细描述了道周皮开肉绽、在狱中奄奄一息的情状。临了,取出一封道周的信件,交给父亲。

    霞客读罢来信,百感交集,“据床浩叹”。这之后,只要一想到这位深相契合的道义之交,霞客就长吁短叹,渐渐地,竟连东西也懒得吃了,终于辗展病榻、“不食而卒”,孤独地走完了生命中最后的旅程。

    这事发生在崇祯十四年(1641)正月, 距离丽江木知府派人护送露客到家,整整6个多月。         

           (一)

    霞客是崇祯元年(1628)认识道周的。那年三月,霞客第3次游历福建,游历的目的是拜访福建的硕彦鸿儒,游程的介绍人则是自己的族叔徐日升,他在漳州府担任推官(又称司理)之职,与道周、何楷等一大帮福建籍名士相熟。霞客这位族叔是天启五年(1625)的进士;早他三年,天启二年(1622)春上,道周进士及第,此科的状元公,便是大名鼎鼎的文震孟(文征明曾孙)。顺便说说霞客家族与科举的渊源关系。我们知道,霞客特立独行、绝意科举,走的是一条与传统士人迥异的人生道路,但他的这一选择不是没来由的平地惊雷,这中间浸透了霞客家族的辛酸的血泪历史。徐家是“南州高士之后”,亦儒亦宦、诗礼传家。这样钟鸣鼎食的簪缨世家,后世子孙不可能不走科举之路。但说来也怪,霞客这一支徐家子孙仿佛着了科举的魔咒,一代代殚精竭虑、奋战不息,换来的只是科举征途上的坎坷蹬蹭、“科”而不“举”。七世祖元献公倒是中过举人的,却因劳累过度、29岁上赍志以殁,临死也没能挣上进士功名。到了高祖徐经,更因科举案的牵连,被革去举人学籍,英年早逝。曾祖徐洽、祖父衍芳接过科举的接力棒,砥砺奋进,却仍是无力回天;直到霞客父亲豫庵公,这才闲云野鹤,淡了科举的念想。到了霞客,索性彻底告别读书仕进的主流道路,浩然自处、别开天地。

    扯远了,回头还说霞客的福建之行。

    刚才说到了,霞客到福建拜会道周,得益于族叔日升的穿针引线;其实除了族叔,霞客还从好友文震孟、陈继儒、陈仁锡等人口中了解了道周的道德文章,心里越发仰慕。霞客抵达漳浦时,恰逢道周母亲去世不久,道周正在丁忧守孝,俩人是在漳浦北山的墓庐里见的面。许是徐日升、文震孟等亲友的缘故,俩人相互仰慕,见面没怎么觉得陌生,反而像熟识已久的老朋友一样,无拘无束、畅所欲言。

    自然要谈到今上的霹雳手段,只用不消三个月的时间,一举铲除了阉党集团。道周对此称颂有加,赞誉崇祯是个英明的皇帝。说罢崇祯磔尸魏忠贤,俩人又议起了东林党。听说受阉党迫害至死的高攀龙、缪昌期与霞客是相知甚深的好友,道周不觉对霞客又增加了几分敬重。

    崇祯二年(1629)冬,道周官复原职。道周接到“起故官”诏令的时候,霞客正与族兄在家乡的小香山游玩。正是初春时节,坡上青草似有还无,寒梅含蕊、抱香枝头,霞客心有所动,随口吟出一联:春随香草千年艳,人与梅花一样清。吟诗的时候,不知霞客有没有想到正在北上的道周?

          (二)

    崇祯三年(1630)二月,道周再度进京。船过京杭大运河边上的常州时,道周想起了自己的同年郑鄤,便离舟上岸。郑鄤与道周是同科进士,为官耿介,因开罪魏忠贤,被削籍乡居。常州盘桓数天后,道周继续启程。道周前脚刚刚离开常州,霞客后脚就赶到了郑鄤家。得知道周刚从运河坐船北上,霞客二话不说,雇了艘小船,与郑鄤一起,张帆鼓棹、星夜兼程,终于在镇江丹阳追上了道周。

    两年前千里造访墓庐,今朝又是百里水上追踪。见到匆匆赶来的霞客,道周心里格外高兴、也颇感动。那年漳浦初次相会,因值母丧,“有笔墨之戒”,道周没能与霞客诗酒酬唱,很觉美中不足。如今重逢,正好弥补。三人于是推杯换盏,斟酌起来。恰是望日,一轮圆月高悬江天,映得四周一片空明。喝着喝着,道周忽就来了灵感,不一会儿,一首七言古诗便呈现在了霞客的眼前。

     道周是明代大儒,学识渊博、著作宏富,留给我们数百万字的著作,涉及到天文地理、经史百家等21个门类;尤其对于《易经》的研究,道周称得上是个里程碑式的人物,他25岁就写出了《易本象》,56岁时又在狱中写出了20万字的《易象正》——此书是易学象数派的巅峰之作,被收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道周是个学者,也是个诗人,他一生作诗2300多首,而在这2300多首诗歌中,有45首就是写给霞客的,他是和霞客唱和最多的一位名流。

    长达490言的七言古诗拿到了霞客手上,霞客先就被他独出机杼的书法艺术吸引住了——整幅作品朴拙奇崛,望去雄健奔放、气势磅礴。道周在诗中追述了霞客孤筇双屦游天下的奇特经历;也透露了自己对时局的深深的忧虑;诗的末尾,道周健管纵横、笔落风雨,入世报国之情,跃然纸上。整首诗笔墨酣畅、情真意切。这之后,霞客请文震孟、郑鄤、陈仁锡、项煜等4位好友为诗作题写了跋文,复请良工将诗作和跋文勒上碑石,陈列进了老家的晴山堂内。

          (三)

    就在霞客重游雁荡、再探大小龙湫的时候,道周的仕宦生涯又起波澜,那年是崇祯五年(1632)的春天,距道周北上复职不过短短两年光景。

    崇祯三年(1630)秋,袁崇焕遭凌迟。到了冬天,道周排闼叩阍,为受牵连的阁臣钱龙锡鸣冤,并在奏疏中直指皇上过失,崇祯大怒,斥道周“曲庇罪辅”,将道周削职为民。

    崇祯五年(1632)二月初九,道周生日,这天,他带着夫人和刚满月的儿子,骑驴南归。归途中,道周先曲阜、再徽州、又到南京观察了一个月天象,就这样走走歇歇,到常州时,正好秋天——在常州等候道周的除了满眼的秋色,还有故友霞客和郑鄤。旋即,三人结伴泛舟,畅游苏州太湖。

    三人同游的是太湖中的西洞庭山。站在船头望出去,秋水长天、鸥鹭翩飞,高爽的晴空之上,片云悠悠,洞庭山郁郁葱葱,仿佛浮在湖面上的一只苍翠的青螺。

     三人不觉陶然,于是即席分韵。霞客先成一组五言律诗,共5首,题目是《赋得孤云独往还》。在诗中,霞客以云自况、一吐襟怀。最后两首,霞客结合时局及道周的遭遇,出儒入道、变情为理,宽慰了道周一颗遭受磨难的心。

    道周的酬唱诗一共写了两组,原韵之诗已佚,只留下了一组依霞客诗韵而作的和诗。道周觉得霞客的这组五律“词意高妙,备极诸长”,写得实在是好,故此依韵而作,写下了一组和诗;和完,道周意犹未尽,又笔走龙蛇,将霞客及自己的诗作全部手写了一遍。道周的书法遒拙中透着清秀,出神入化、令人赞叹。顺便说一下,霞客的这组五律原未收进他的游记,多亏了道周的手书笔录,我们才看到了《赋得孤云独往还》的庐山真面目,这是题外话,不表。

    上文说了,道周是个易学大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研究《易经》。实际上,对于自己命运的走势,道周确是有所预测的,他感觉过了崇祯十年(1637)之后,自己的人生会走背运。果不其然,崇祯十一年(1638)开始,道周祸不单行,直到被缇骑跨境逮捕,投进大牢。

    就在道周的仕途荆棘丛生、浊浪滔天之际,霞客的西南壮游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崇祯十二年(1639)的二月,霞客到了丽江,土司木增咨以天下人物。霞客说,石斋(道周字)“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宇第一,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是本朝唯一的至人;说罢,取出随身携带的《石斋诗帖》,诗帖里除了《赠徐霞客》、《和徐振之孤云独往还原韵五首》等诗作外,还有崇祯六年(1633)与霞客同游漳州云洞岩、大峰山时的30首赠诗。那年春上,霞客长子徐屺结婚,娶的就是东林志士缪昌期的孙女。到了秋天,道周与霞客结伴游了漳州,自此以后,俩人再没见面。

           (四)

    道周是在出狱返乡的路上获知霞客去世的消息的。

    崇祯十四年(1641)正月,张献忠破襄阳,杨嗣昌自杀,崇祯帝深感痛惜,不禁想起了狱中的道周;觉得这位书呆子当初反对自己夺情任命杨嗣昌,虽然冥顽迂阔认死理、不察圣意,但他终究是棵向日的葵花,一腔热血、忠心可嘉。如此惩罚自己的耿耿忠臣,现在看来是严酷了些。阁臣见状,赶忙上奏,皇帝就坡下驴。崇祯十五年(1642)正月,道周出狱,发配四川酉阳;走到江西九江,圣旨又下,“特准赦罪还职,改过自新”,道周谢过皇恩浩荡,折而东下。十月,船过南京时,道周得知霞客故去的消息。江水苍苍、云海茫茫,想起与霞客交往的一幕幕往事,道周心里无限悲恸。过了镇江,就要转入运河了,道周拿起笔,给霞客长子写了封信,信中说,“缙绅倾盖白头者多矣,要于皎然物表,死生不易,割肝相示者,独有尊公。”。信写好了,道周心里的伤痛依然无法排遣,又写了首七律,寄托对霞客的哀思,诗的下半首这样写道:“知我未凋犹强饭,闻君临萎遂推篷。十洲五岳齐挥泪,屐齿无因共数峰。”。

    起风了,江水打湿了船舷;一队大雁排着人字形的队伍,向南方飞去,清洌的雁鸣掠过长空,在风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参考书目:

《徐霞客游记》徐弘祖著,褚绍唐、吴应寿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

《黄漳浦文选》台湾历史文献丛刊、台湾省文献委员会1997年版

《黄道周年谱》洪思等著,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明史》张廷玉等著,中华书局1974年版

《晚明史(1573~1644)》樊树志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宋明理学史》侯外庐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

《明季南略》、《明季北略》计六奇著,中华书局1984年版

《方望溪全集》方苞著,中国书店,199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