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处见崇高
——忆张宏仁先生
姚秉忠
2016年7月16日,敬爱的中国徐霞客研究会前会长张宏仁先生,在睡眠中仙逝。听到消息我感到无比的惊愕和伤感,此前不久,我曾在电话中向他问安,他说身体总体还行,饮食起居比较正常,有时有些小毛病是免不了的,不过没有什么大碍。我知道他一直在担纲“燕山运动”(一种地壳活动)的科学研究,就问起研究进展情况,他说认识在不断深入,取得了不少阶段性成果,但还有不少的工作要做,地质科研来不得半点马虎 ,我们只是去尽快尽可能地接近和发现客观规律,来指导地质找矿,为国家建设服务。如果工作虎头蛇尾、肤皮潦草、结论偏颇,轻则浪费科研经费,重则还有可能使国家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我明白他的意思,不顾年事已高,还是要争分夺秒,高质量地来完成这项科研任务。便又问道,那您还经常出野外吗?他在电话那头有点叹惜地说:哎,常出野外是办不到了,但重要的现象、经典的构造等等,必须要去实地考察的。我知道劝说不了啥的,这是老一辈科学家的精神和“通病”,只好说,那您一定要悠着点,必竟已经进入耄耋之年,手脚都欠灵活性了,您更加要注意保重呀。他温和地笑着:“谢谢您关心”。转而他问我,您和家人身体都好吗,您还为研究会做些工作吗?我道谢他的问候后向他汇报,自换届从学会办公室和《徐霞客研究》主编任上退下来后,接受新班子的邀请,过渡了一年左右,不外乎认真地搞好交接、帮助秘书处尽快熟悉工作、畅通与各地徐学组织和专家学者的联系、为学会今后工作和《徐霞客研究》择稿编辑提出一些建议。说到这里张会长插进话来,他说:老姚,你自学会成立起就任职了,组织、联络、学术研究你都比较熟悉,不管在不在领导岗位,还是应当为徐学事业多作贡献。现在党和国家对发展文化软实力、继承和弘扬祖国优秀传统文化的要求提得越来越高,我们徐学界应当积极影响努力奋斗,《徐霞客研究》这个学术平台一定要办好。我回答说,请部长放心,我会努力去做的。不过,过渡期去年底基本上已经结束,新班子有许多想法和思路,相信他们会干得更好;《徐霞客研究》新编辑部已经正常运转。我们在互道“保重”声中结束了时间很长的通话。这是我与宏仁会长有关徐学事业最后的交谈。当他驾鹤西行的噩耗传来时,我突然有点宿命起来,张部长与我谈起他一生中化了毕生精力,并取得卓越成就的地学研究和徐霞客研究(我相信他一定也会与其他亲朋好友、同志属下谈起),难道说冥冥中他自省自己将要离去了,我嘘唏!我悲痛!
与宏仁部长最后的告别仪式,是在八宝山东礼堂举行的。许多现任的党和国家的主要领导、有关部委、部门、社会团体、知名人士送了花圈花篮,摆满了偌大的告别礼堂;国土资源部领导和原地质矿产部的老领导、他故乡丹阳市和江阴市的代表,他的生前亲朋友好、地学徐学专家学者等数百人前来悼念告别。足见他生前的辉宏历练、卓越成就和人格魅力。那天,北京从早晨起就下雨,而且越下越大,告别仪式前后更是暴雨倾盆,很多同志在感叹,莫非苍天也在为这位精英的突然离去而悲痛欲绝!我三鞠躬后直面躺在鲜花翠叶丛中的老领导,顿时恸从心涌,曾几何时还同他电话交谈,如今已阴阳两隔,我揉揉泪眼使劲再多看几眼,但见他脸色栩栩,仿佛野外工作回来累后小憩,抑或这位水文大家正在闭眼倾听堂外如注暴雨,深思熟虑北京地下水评价和地质灾害防治。我默念着尊敬的部长,永别了,您一路走好!然后,懵懵懂懂在大雨中走到30多米外的停车场,虽然打着雨伞,下半身还是全湿了。后几日,我还参加了某部领导发起的“张宏仁先生追思会”,三四十位多年来与张部长有工作关系的高层领导、中央党校学习的同学、国际地科联的同事、他的几位前秘书,生动地回述了他的为国、为事、为人和伟思、伟业、伟绩,犹如一次“两学一做”党课大家谈,使我对张部长认知更加升华一大步,象他那样的老党员、老领导、老专家,实在是我等学习的好榜样。我把回忆和感悟记录下来,一是为了对张部长永恒的纪念,二是为了宣传他的业绩和品格,三是为了与徐学同仁共勉,努力实践张会长的遗愿,推动徐学事业蓬勃发展。
我是1984年底,从云南省地矿局调到地质矿产部工作后,才认识张宏仁先生的。当时他任部总工程师,1986年9月他提任地矿部党组成员、副部长兼任总工程师,因我在政治部宣传部工作,与他接触不多,只是听老同事们讲起,他是留苏回来的高材生,回国后立即到云南省地质厅所属22队、8队、11队参与地质勘查,从一般助理技术员做起,工作勤奋扎实,从不怕苦怕累,同时善于把在前苏联诺伏切尔卡斯克工学院及第聂泊尔彼得罗夫斯克矿业学院地质系,学到的地质专业基础理论,指导找矿实践,很快就崭露头角,不到三年时间,只有二十七八岁的他,就先后担任分队和大队的技术负责。这在论资排辈比较盛行年代,他真可谓凤毛麟角呀。之后,他奉调到地质部地矿司任技术员、工程师近8年,又调到北京地矿局,在局属水文地质大队等基层单位工作了近11年,在副局长任又工作了2年,直到1982年6月才调入地矿部任水文地质工程地质司司长并渐渐走上部领导岗位。张宏仁先生始终把党的需要作为人生奋斗的目标,始终以坚定的信念和旺盛的热情积极投身工作。由于其在矿产地质勘查、地下水评价、地质灾害治理、地质科技管理和重大工程指导方面成绩卓著,被公认为地质行业较有影响的专家。
我在部机关工作时,与张部长直接有关联的两桩事,一直难以忘怀并回味无穷:第一件是1996年在北京召开的第30届国际地质大会,张宏仁先生担任大会的秘书长,我在秘书处下设宣传组任副组长,主要任务之一是筹备中国地质风光摄影展。第一次向秘书处汇报筹备情况时,原以为秘书长太忙,不会来听,就是来了,对摄影作品也不会提出多少意见。谁知张部长准时来了,而且看了部分小样后侃侃而谈,哪些地质现象应当拍成照片,丹霞地貌到浙江或广东去拍最好,盐湖到青海查卡取景,风蚀作用在北疆比较发育,沙丘用顺侧光效果更加好……他还嘱咐我们,办地质摄影展,不仅让国内外观众欣赏到中国美丽地质风光,更要让各国专家学者认识到幅员辽阔的中国,是一个地质现象地质环境十分丰富的国家,值得前来合作交流,共同发展地质科学。这简直使我吃惊,部长还是个摄影行家,而且为我们进一步明确了办展的方向。后来我们请各省局宣传处、地质摄影协会帮助,补拍不少片子,重新调整布展,使摄影展办得非常成功。而使我更加震撼的是大会开幕式,开幕式在人民大会堂举办,张宏仁秘书长代表中国作主旨讲话,一般情况下都是领导讲一段落,由翻译译一遍,谁知他在女士们、先生们(英语)之后,一口流利中略带磁性、浑厚中些许高昂的英语,顷刻萦回在人民大会堂中,满座听众时而屏息倾听,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时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我没听懂但我确实被震撼了,好象旁边一些同志与我一样吃惊,皆在悄声议论,想不到张部长英语讲得那么好,真给中国人露面。如果说他用俄语讲,这么流利不算稀奇,他在前苏联学习生活了6年,但是英语是自学的,太不简单了。在追思会上,他的好几位好友暴料,张部长为了工作方便,通过不断自学,还精通法、德、西班牙、葡萄牙等多国语言。我辈望尘莫及呀!
第二件是,1997年底至1998年初,部机关成立分房委员会,张部长为主任,由行政司牵头,各司局派一人作委员,考虑到这是最后一次福利分房,而房源不足,分房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矛盾比较多,我当时已调任部直属机关党委常务副书记,他要我作为他的助手,参与其中做好思想政治工作。在分房委第一次会议上,张部长对我们提出严格要求,分房委员首先要严于律己,带头执行好分房条例,不准搞“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准私下乱表态乱许愿,不准泄露平衡评议信息,等等。一般同志要求分房的,由各单位按条例初审平衡,报分房委调研核实后集体讨论决定。当时我也在申请要房,张部长特别找我谈了一次话,对我分房更要严格把关,不仅要单位讨论同意,而且要在分房委会上陈述讨论,并回避后由委员们无记名投票来决定。通过是没问题的,因我当时住房比较挤,离中央政策规定的下限还有较大差距。过了几天,张部长又找我,说鉴于你职务的特殊性,你的分房透明度要做足,更加体现出公开、公正、公平原则,所以还要上司局长会议,由他们无记名投票来决定。说实话开头我嘴上不说,心里有点不高兴,为什么对我分房那么多周折,是不是认为我的申请有问题?当然口头上还是表示领导决定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知道司局长投票情况,总是通过了吧。过后我反思,张部长那么做是有道理的,就分房来说,分房委树立了一个样本,对于干部本人来说,严格是一种真正的保护。以后我调任地质出版社社长兼党委书记,每每想起这件事,总有很多触动和启发,更加自觉地做到管理先管己,办事要透明,决策要“三公”,总算与全社职工一起努力奋斗,取得了较好的业绩。
张宏仁先生对当代徐霞客研究事业的发展,同样作出了巨大贡献。他是中国徐霞客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特别是1997年7月起担任会长以后,深知“国字号”含义和责任,始终把团结全国徐学专家学者,融汇和凝聚力量,策动并支持各地徐学组织的建设放在首位。审时度势领导我们制订一个个时期的研究重点,积极参与各地徐学活动,有时两地活动时间有连续或重叠,他不顾疲劳,这边参加完主要活动或讲完话,立即奔波下一个点,以示关切和支持。他是一位称职的名符其实徐学会领导,还表现在他对徐学绝对是内行的。他曾通读过《徐霞客游记》,对这本千古奇书的价值了然于胸,对徐霞客精神把握精准。他还读过大量徐学研究文稿,时时掌握学界动态和指导研究方向。他支持学者出版研究专著,化费大量时为多部专著撰写序言书评。
作为编委会主任,他非常注重《徐霞客研究》的出版,多次指示:我一定要办好这个刊物,成为徐学界的学习平台、交流平台、社会宣传平台。一方面要努力提高质量,就是选择好每个栏目的重点文稿;另一方面也要注意普及和作者面、点分布,扶持研究力量相对较薄弱学会的作者群,适当留一些篇幅刊登徐学初学者和学生的习作。我刚任主编时,编辑部择稿初编完成后,都要送他过目,他总是认真阅审,有时提出不少修改意见。以后怕他精力不够,改为电话择要汇报,他总要叮嘱把握好质量关、政治关。
张宏仁先生人格魅力影响深远,受到徐学界一致公认和爱戴。他为人谦和诚恳,平易近人,不管对身边属下,还是外地徐学会的领导,乃至普通会员,凡是希望他接见,他尽可能挤出时间会面。凡到他办公室,他总是立即起身微笑相迎,亲自泡茶递水,推心置腹热情交流。开会讨论问题时,他总是非常耐心地倾听,不管对与不对,从不打断别人发言,最后才集思广益作出决策。客人走时,他往往送至大楼另一侧电梯门口(他的办公室和电梯刚巧大楼的两端,相距近50米)。我们不叫送,他淡淡地说,大家来回挤车来我这里不容易,我送送是应该的。
张会长对自己要求特别严格。到各地参加徐学活动,交通食宿从不提出特殊要求,一切按照组委会安排,与大家吃住在一起。有外出考察活动,绝对准时上车,从不叫人家等候。徐学界都称誉,与张会长在一起感到特别亲切,这么大的官一点架子都没有。尤其各地搞会务的同志,都说张会长是最好接待的高级干部。不仅在国内有此美誉,国际地学同行也有相同的评价。张宏仁先生曾于1997年至2004年担任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机关刊物《地质幕》主编、2004后至2008年,担任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主席、2008年至2012年,担任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执委会委员、提名委员会主席。这是中国地质学家首次担任这样的职务。他以他渊博的学识、杰出的管理水平和高尚人格品质,受到国际同行们普遍赞赏。据他的助手们披露,在竞选主席时,竞争很激烈,一些西方国家的候选人,利用各种手段到处拉票,唯独张部长不卑不亢,冷静以对,最终他还是以高票当选,彰显了我们中国人的气度和品质。那些年,他去国外处理联合会事务、开会、学术交流的出差很多,为了节约国家经费,他多数不带助手,自己从网上搜索个便宜机票,提个箱子,装些日用品和资料就出发了。如果组委会不安排食宿和接送,他先在国内做好“功课”,在会议地点附近订一个中档宾馆,下了飞机按照选好路线,乘地铁坐公交前往,连“的士”都不打。按他的职务,住个五星级宾馆打个的算不了什么,都可以报销的。他为了节约时间,餐饮特别简单,常以方便食品和街头小店快餐充饥。还有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有时去超市采购一些熟食、调料、黄瓜等菜蔬、大米,第二天,就端出一顿丰富多彩的中餐,菜肴还好做出来,米饭怎么做的?原来张部长有个小窍门,把大米淘净放在热水瓶,冲入适量开水盖紧盖,几个小时后,香香的米饭就做成了。看客是否认为宏仁先生小气?那就大错特错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当我会经费困难时,他把自己担任德意志银行北京分行环保顾问的津贴25000欧元(时值20多万人民币),捐给学会;中国老科协、舟曲特大地质灾区等也曾得到过他的大额捐赠。这种巨大的反差在张部长身上似乎很自然,常常映现出来:部里给他配备了专车的,但他只用于上下班和其他公出,他的老朋友们说,凡是办私事,比如探亲访友,游览购物,他照例使用北京市发的老年人优待卡,去挤公交车或者自费打的士;我们有时去他办公室开会结束得晚,按规定可以到服务处领用餐券的,可他不要我们去麻烦人家,而用他个人用餐证为我们买单……看起是些小事,但他能一以贯之,使人们无声处听到惊雷,细微见到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