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传启一脉 花绽靓几枝
——“李寄与徐霞客”谈
何公慰
限于自身条件,我能读到的李寄资料极少。一次偶然机会看到了《暨阳沙氏(诒福堂)宗谱》(下称《沙谱》)和《江上诗钞》(下称《诗钞》){1},如获至宝。我分明从李寄诗中看到了徐霞客的影子。
一
李寄是徐霞客之子,恐怕不会有异议的了,尽管《梧塍徐氏宗谱》无载,那必是事出有因。《诗钞》刊有顾季慈心求辑、谢鼎鎔、曹亮臣、顾家铧校的李寄诗选143首(含文二、歌二)。辑前简介说:
李寄(邑志隐逸传)字介立,母周氏,徐宏祖妾,方孕而谪嫁于李氏,故冒姓李名寄,又以介两姓、事两朝,故字介立,隐由里山之山居庵,绝意仕进,不受权贵赠遗。陆次云得其诗,甚重之。年七十二,卒于钓台村夏氏,执友夏宝忠葬之山居庵旁。著有《天香阁文集》十五卷,《历代兵鉴》一百二十卷,《兵鉴随笔》十六卷,《舆图集要》四十卷,《秦志摘录》三卷,《艺圃存稿》六卷,《诗》二十四卷。(引文原无标点,为笔者试加,下同。)
这个邑志当指《光绪江阴县志》。顾先生是从李寄诗《停车集》、《髡春集》、《谷口集》、《附游集》、《偕隐集》、《晴川集》、《鸣蝉集》、《听雨集》、《孤筇集》、《息影集》中选录的,而且这些诗集都是李寄亲自编定的,亦可无疑。有《息影集·删旧稿讫作》“雨窗删去旧诗篇,风格钱刘竟俨然。尚有数篇忘岁月,一齐编入义熙前”为证。在没有简化字、钢笔和电脑的时代,自用毛笔手写(画)出224卷卷帙浩繁的文图来,要耗费多大的心力、体力和时间啊。李寄不啻是位高产诗人、著作家、研究家,他那孜孜以求的持恒精神,正是其父徐霞客践行实录记游精神的翻版。又:《天香阁文集》一说七卷{2},待证。
二
李寄的身世并无宗谱可查,是很悲哀的。李寄研究者在此方面可说任重道远。周宁霞先生以清顺治十五年(1658)李寄诗《息影集·除夜》论定他生于1619年,并无错失:
讨债追呼到佛庐, 也知此事不饶余。曾逋风雨重阳句, 原少桃花人面书。
佳节每因消渴错, 闲人难得长公如。堪怜四十今年是, 事事都除诗未除。
李有自注余生辰腊月。李寄出生年,徐霞客34岁,无春、秋出游记载存下。同年李寄有同父异母(丁文江先生考证为罗氏)的徐岘出生,当比李寄大些,不然的话,也许就无周氏“方孕被逐”之事了。
《梧塍徐氏宗谱》说“峴、岣均妾金氏生”,并不承认罗氏母仪,罗氏嫉悍可能是真的,甚或还有其它不轨之行,因为在封建时代,一个明媒正娶的女人,只有犯下特别严重的族规,续修宗谱中才有可能“被逐”而不载。
周氏的被迫嫁,儿子岘和同样是儿子的李寄的出生,徐霞客的心情肯定是难以平静的,毕竟凡人。王孺人的病情因此而增加几分,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才有第二年游程中托梦求签“晴转南山”,筹建晴山堂等事。
三
李寄同他的父亲徐霞客是很相像的,不特形似,而且神似。《沙谱》载有沙一卿《与徐介立先生请复姓书》中说:仆闻父老识霞客者,言足下声容举止甚似其翁。仆窃窥之,不特貌似而已,即性情无不似者。足下好读书、好远游,畏恶俗人、敝屣富贵,与人交不以盛衰存亡易其心,凡此皆霞客之所长。
古有龙生九子形神各异之说。而李寄、徐霞客二人何以形神具似如此,单单归于生理遗传因素的说法,是不全面的,一定有着后天的相辅相成原因在内,才比较科学合理。诚然,世上替身、类替身者不少,那也要经过十分的锤炼才得可能。如李寄,就从不曾去“刻意模仿”他的父亲徐霞客,因为他有不同于其父的困难生活环境。他只能是通过了解、学习他父亲徐霞客的实际情况,甚至通过面对面的交流——这并非没有可能——除在感情方面有所理解外,更会在思想意识方面有所融通,特别是再通过自身的刻苦努力,才成就了他不同于父亲的生活道路和像父亲一样的旨趣、“性情”和意志。
徐霞客、李寄父子,一个晚明,一个清初,都是文坛宗师佼佼者,成了传世美谈。
四
沙一卿字介臣,号定峰,“后附例北监更姓名曰张白”。他出生于1626年,比李寄小,少时颖悟有神童之誉。他俩的字也很有意思,一个介立,一个介臣,都有介于两个朝代间之义。介是耿直狷介之意,可反映出当时知识分子重视国是的心态。他同李寄时有晤面,相知甚深。《沙谱》中有沙一卿《怀李山人介立》,当是李寄过世后对故交的怀念之作:
回忆沧江老布衣, 万松深处掩柴扉。人间甲子当春换, 天上星辰向晓稀。
燕笋满林村酿薄, 河鲀出水蕨拳肥。可能寄我相思字, 侯雁于今正北飞。
他在《与徐介立先生请复姓书》中还谈到:“足下为霞客徐先生嫡子,从母出嫁,母夫人知之,足下知之,今者行道之人皆知之矣!”“足下不娶无子,寄跡僧寺,……窃为足下不取也。”坦陈直言,真挚友也。
江阴自古就是人文荟萃之地,诗脉文脉久传不衰。据田柳先生介绍,李寄长成后,同当时江阴知识界人士过从甚密,如沙张白、夏宝忠、张印顶、夏世名、管天祚、汤仲嚁、王子明、汤伯蕃等,多有唱酬往来。徐恪说李寄性狷直不苟谐俗,而宾朋相遇酬酢礼貌恭甚,指陈经画,风云生坐上。志趣相投如此,着实令后辈敬仰。
江阴文社诗坛之风延绵不绝,长相承传,这些人是有功劳的。
五
田柳先生说过,据邑志、谱牒资料李寄“性素颖异,少负奇才”,“不经师授,博学能文”。限于当时的家境条件,不经师授是可信的。性素颖异可能有遗传因素,母亲周氏也是知书识礼的人,不然也不会成为许氏的贴身侍女,与徐霞客也不会有许多的共同语言。少年李寄在苦读、苦学、苦行、苦炼中成长,则一定是事实。李寄在近40岁时有篇《听雨集叙》,回忆了他的少年时光:
余少时闻秦中为古帝王都,山川险峻、气象雄伟华山最,五岳拔地、倚天壁立五千仞。当是时齿少气壮、意气勃勃、不可一世,以为大丈夫而游,当跃骏从骑、拥歌吹射,猎于贺兰太白间。
所谓少时,一般该是十五六岁之前吧。作为爱妾所生嫡子,徐霞客是有探视意愿和时间条件的。这方面的实据可能很少,或被人为淹没,是可理解的,不然《梧塍徐氏宗谱》何以不载。但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些合理想象的空间。
李寄是清顺治十三年(1656)才在祖星岳资助下游秦登上华山的,且仅此一次,归来所编即《听雨集》。那么他“少时”是缘何而“闻”得华山等事的呢?而且印象深深、意气勃勃!
李寄没有徐霞客“少时”的生活条件和居住环境。他没有“万卷楼”,小时候也不会有很多同学伙伴。他唯一的一次“应童子试”更是在他32岁时,而不像徐霞客“应童子试”时只有十五六岁。徐恪说李寄“坐诵经书,宴如也。贫不得书,闻人有书,辄往借,或卷帙繁重,身自掮负,往来山中。”那必是成年后事,“少时”不至于如此。但如此行事的动力,也许就来自某些“少时”之遇、之感、之印象,倒也有可能。李寄的知识来源,在他“少时”的较长时间段里、特别是学前阶段,只能由她母亲“义务教育”。
作为周氏,尽管已经谪嫁他人,但徐霞客是他的初恋,而且有了亲骨肉,心中永记牵挂着的人,一定还有徐霞客,是毫无疑义的。她盼着儿子能长成像父亲一样,更是情之所在。从衣食饱暖到教书识字,周氏是李寄的第一位老师。所以有这种可能:李寄“少时闻秦中”之事是母亲告诉他的。
徐霞客于明天启三年(1623)游嵩山、太华、太岳,当年李寄只有5岁,自不懂人事。第二年晴山堂成,王孺人80寿,李寄6岁。越年王孺人病逝,徐霞客40岁,李寄7岁。徐霞客三年居家期间,李寄为7、8、9岁,是个萌动求知欲望、开步懂事之路的少年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相依为命的人,一般都是无话不谈的。这五年间的徐家大事,按理说,周氏是不会不留心的,但她又不大可能去马镇。
据李春才先生求证,李寄当时生活的敔山湾地区,已经不是马镇徐霞客家族的“势力范围”了。梧塍徐氏第11世徐颐,字维正,号一庵,明英宗朝值文华殿中书舍人。他的侧室陈孺人故去后是葬在敔山湾双林庵旁的,有前些年发现的陈孺人墓志铭为证。但颐有二子,次子元寿死后是葬在母莹左近的,长子元献一脉至徐霞客已是第17世,都无人再葬于敔山湾一带徐氏田山。徐氏祖产是早已加以分割、各属一支的了。惟如此,周氏才有可能被迫嫁至此,毕竟罗氏也还有些顾忌的。
那么,周氏不能去马镇,其他人又有谁来告诉她极想知道的徐府情形、特别是徐霞客的事呢?于是就有了另一种可能:是徐霞客亲自告诉她的。徐霞客三年居家及此前后一段期间,可能设法同周氏母子晤面过。如果他们见过面,那么,徐霞客的壮游历事、形象气质、关爱之情及无奈等等,在儿子李寄身上有所影响、有所承传;那么,包括后来的李寄曾去祭拜过父亲墓茔,有条件时也去游记秦、浙之地,还确曾有过复姓归宗之意等等,似乎就比较容易解释了。只是她们的会面必定会有许多曲折。可惜目前还只是推测。
爱之深,思之切,着意对孩子的抚养、教育,是人伦通律。徐霞客探视过、接济过周氏,甚至与李寄促膝谈心过多次,“尚无实据”,仅此而已。
李寄同徐霞客虽然是两代人,而且生活道路差异很大。但我思考后确然认为,他们不仅形似神似,思想上竟也是一脉相承的(欲另文专述)。真是:
道传启一脉, 花绽靓几枝。
底事越百代, 宗人寄万思。
(作者: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理事)
注:
{1}《江上诗钞》(江阴市暨阳名贤研究院影印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12月版。
{2}《江阴名人年谱》中《田柳·李寄生平年表》,黄山书社2005年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