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江源新说的国家认定
作者: 万 萍
人类社会是在人类自身的活动中不断发展的。它的发展,既需要普通民众的辛勤劳动,也需要社会精英不断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所谓发现,应是对原本已经存在的客观事物或社会现象的发现。这种发现,有时只是一时的灵感触发,如牛顿,从树上落下一只苹果而发现万有引力;更多的时候,它需要由灵感触发后的长期苦苦探索,如马克思,是在长期研究后才发现和总结出剩余价值学说。当然,这一切都有赖于社会精英的智慧,有赖他们的锐利眼光、怀疑精神和探索行动。
长江之源的发现也是如此。亘古以来,我们民族的母亲河——长江,就一直在中华大地奔腾流淌。但普通民众在享受长江的灌溉之利和航运之便时,大多对它熟视无睹,了无感悟。古代的文人墨客,也往往只是从长江的滚滚东去而抒发感慨:李白“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是抒发对朋友的绵长情谊;杜甫“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是表达动乱之后的急切归心;那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所唱苏东坡的“大江东去……”,说豪放也豪放,可惜最后却归于“早生华发”、“人生如梦” 的无奈和苍凉!在徐霞客的家乡江阴,也正如徐霞客所说,“生长其地者,望洋击楫,知其大,不知其远;溯流穷源,知其远者,亦以为发源岷山而已”。而当徐霞客伫立在长江岸边的时候,那长江后浪推前浪激起的朵朵浪花,触发的是另一种灵感,激起的是另一种情怀。他别具慧眼,不是感叹大江东去,而是关注大江西来。我住长江尾,那西边的长江头,真的是如古人所说、如乡人所说,是发源于岷山吗?长江最远的源头究竟在哪里?他产生了强烈的探索愿望。古人和家乡人所说长江发源于岷山,是《禹贡》的记载:“岷山导江”。《禹贡》是《尚书 》中的一篇。《尚书》为五经之一,是儒家的经典,经典是不容置疑的。而徐霞客却偏偏怀疑它,要重新探索。他初考纪籍,提出疑问:“何江源短而河源长也?岂河之大更倍于江乎?”“岂江之大,其所入之水,不及河乎?”他“北历三秦,南极五岭,西出石门金沙”,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考定:长江之源应以金沙江为正源,而岷江只是它的一条支流。据钱谦益《徐霞客传》记载,徐霞客在探索长江之源后,“还至峨眉山下,托估客附所得奇树虬根以归,并以《溯江纪源》一篇寓余” 《溯江纪源》是一篇几万字的长文,钱谦益在《徐霞客传》中“撮其大略”作了简单介绍。认为徐霞客的论述,“皆订补桑《经》、郦《注》,及汉、宋诸儒疏解《禹贡》所未及”。我们现在读到的附于《徐霞客游记》中的《江源考》,一般认为就是《溯江纪源》的节录。即以现存的一千多字的《江源考》来看,徐霞客俯视中华大地,宛如凌空航拍,而且不是在普通飞机上航拍,而是在卫星上航拍,类似毛泽东所说的“巡天遥看一千河”。其高度,其视野,其磅礴气势和对中华大地的炽热情怀,读来令人心胸豁然,并顿生敬意。
但是,徐霞客的江源说,遇到了两大挑战。
一是胡渭的批驳。胡渭是清初德清人,原名渭生,字朏明,号东樵,精于舆地考证之学,曾参与修纂《大清一统志》。他在所撰《禹贡锥指》卷十四下,专门写了《附论江源》一文,指斥徐霞客“其不学无识一至于此!” “余谓霞客所言东西南北,茫然无辨,恐未必身历其地,徒恃其善走,大言以欺人耳!非但不学无识也!” “岷山导江,经有明文,其可以丽水为正源乎!霞客不足道!”简直是谩骂了。胡渭是当时研究《禹贡》的权威,《禹贡锥指》是他“生平精力所注”,被誉为“注《禹贡》者数十家,精核典赡,此为冠矣”。胡渭如此诋毁江源新说,而当时徐霞客已长眠地下,顾不得反驳了;就即便霞客健在,一介布衣,面对权威,也根本没有话语权。
其二,无庸讳言,元末明初的僧人宗泐,也曾说过长江之源不是岷山。宗泐,俗姓周,字季潭,宁海人,是著名的诗僧,任左善世(僧录司长官,掌全国佛教僧侣之事,类似今天的国家宗教局局长),有《全室集》存世。明洪武十一年(1378),宗泐奉朱元璋之命,带领三十多人,出使西域求佛经,并撰有《西游集》,记录往返见闻。《西游集》今已不存。据当时人的记载,宗泐在《西游集》中说:西番抹必力巴山有二水,在东北者为河源,在东南者为犛牛河,江源也。犛牛河即丽江,一名金沙江。既然宗泐早有这种论说,那徐霞客算不算最早发现长江之源的人呢?
在激烈竞争的运动场上,一项世界纪录的诞生,需要权威机构和相关人员的认定;在遥远而浩瀚的太空,发现一个新的星球,得经过严密的再观察、再检验。尤其是有争议的问题,更得有权威的裁定。徐霞客的长江之源的新说,既是历史旧帐,又是现实问题,它还关系到国家的最大河流,当然更不能例外。它需要权威的认定、官方的认定、国家的认定。
最近粗检康熙帝《御制文集》,读到多篇谈江源的文章。文献证明,正是这位雄才大略而又严谨审慎的康熙皇帝,一言九鼎,实现了徐霞客江源说的官方认定、国家认定。
康熙谈江源之文,一是《圣祖仁皇帝御制文集》卷二十六《杂著》中的一则:
雍州西北之地古称沙漠,向来人迹罕通,是以纪载所传多未详确,今皆奉车书往来,故知之独详。大约甘肃之西,从长城外至四川松潘,止十余日可达。导江虽始于岷山,其实江源尚在茂州之西,至岷山始大耳。黄河自积石北流为河套之地,至延安府入陕西境,其地亦不甚远,今阿尔多斯固山之地即是也。
康熙虽然说了导江始于岷山,但指出“其实江源尚在茂州之西,至岷山始大耳”。茂州,是现在的四川茂县。所谓“至岷山始大耳”,也就是徐霞客说的“乃泛滥中国之始”。这一则文字在康熙《御制文集》第一集,是康熙二十二年以前所撰。他说“江源尚在茂州之西,至岷山始大耳”,这或许是读过徐霞客《溯江纪源》后的认同,也可能是尚未读徐文,而与徐霞客所见相同。
另一篇是《圣祖仁皇帝御制文第四集》卷十五《敕谕》中的《谕大学士九卿等》:
朕于地理从幼留心,凡古今山川名号,无论边徼遐荒,必详考图籍,广询方言,务得其正。故遣使臣至昆仑西番诸处,凡大江、黄河、黑水、金沙、澜沧诸水发源之地,皆目击详求,载入舆图。今大兵得藏,边外诸番悉心归化,三藏阿里之地,俱入版图。其山川名号,番汉异同,当于此时考证明核,庶可传信于后。大概中国诸大水,皆发于东南大干内外,其源委可得而缕析也。黄河之源出西宁外枯尔坤山之东,众泉流出,沮洳涣散,不可胜数,望之灿如列星,蒙古名敖敦他拉,西番名苏罗木,译言星宿海也,是为河源。汇为查灵、鄂灵二湖。东南行,折北,复东行,由归德堡积石关入兰州。岷江之源出于黄河之西巴颜哈拉岭七七勒哈纳,番名岷捏撮。《汉书》所谓岷山在西徼外,江水所出是也。而《禹贡》“导江”之处,在今四川黄胜关外乃褚山。古人谓江源与河源相近。《禹贡》“岷山导江”,乃引其流,非源也。斯言实有可据。其水自黄胜关流入,至灌县分数十岐,至新津县复合为一,东南流至叙州府金沙江入之。金沙江之源自达赖喇嘛东北乌捏乌苏流出,乌捏乌苏译言乳牛山也。其水名母鲁乌苏,东南流入喀木地,又东南流,迳中甸,入云南塔城关,名金沙江,至丽江府,亦名丽江。至永北府,会打冲河,东流,迳武定府入四川界。至叙州府合岷江,流迳夔州府,入湖广境。由荆州府至武昌府,与汉江合。汉江源出陕西宁羌州北嶓冢山,名漾水。东流至南郑县,为汉水。入湖广界,东南流至汉阳县汉口,合岷江。此诸水在东南大干之内,故源发于西番,委入于中国也。澜沧江有二源。一源于喀木之格尔几杂噶儿山,名杂褚河。一源于喀木之济鲁肯他拉,名敖母褚河。二水会于叉木多庙之南,名拉克褚河,流入云南境,为澜沧江,南流至车里宣抚司,名九龙江,流入缅国。澜沧之西为哈拉乌苏,即《禹贡》之黑水,今云南所谓潞江也。其水自达赖喇嘛东北哈拉脑儿流出,东南入喀木界,又东南流入怒彝界,为怒江,入云南大塘隘,名潞江。南流迳永昌府潞江安抚司境,入缅国。潞江之西为龙川江。龙川江之源从喀木所属春多岭流出,南流入云南大塘隘,西流为龙川江,至汉龙关入缅国。此诸水在东南大干之外,故皆流入南海也。又云南边境有槟榔江者,其源发自阿里之冈底斯东打母朱喀巴珀山,译言马口也。有泉流出,为牙母藏布江,从南折东流迳藏危地,过日噶公噶儿城傍,合噶尔诏母伦江,又南流迳公布部落地,入云南古勇州,为槟榔江。出铁壁关,入缅国。而冈底斯之南,有山名郎千喀巴珀,译言象口也。有泉流出,入马品母达赖脑儿,又流入郎噶脑儿。两湖之水西流至桑纳地。冈底斯之北有山名僧格喀巴珀,译言狮子口也。有泉流出,西行亦至桑纳地。二水合而南行,又折东行,至那克拉苏母多地,与冈底斯西马珀家喀巴珀山所出之水会。马珀家喀巴珀者,译言孔雀口也。其水南行至那克苏母多地,会东行之水,东南流至厄纳忒克国,为冈噶母伦江,即佛法所谓恒河也。《佛国记》载,魏法显顺恒河入南海,至山东之渤海入口,应即此水矣。《梵书》言,四大水出于阿耨达山下,有阿耨达池。以今考之,意即冈底斯,是唐古特称冈底斯者,犹言众山水之根,与释典之言相合。冈底斯之前有二湖连接,土人相传为西王母瑶池,意即阿耨达池也。又《梵书》言普陀山有三,一在厄纳忒克之正南海中,山上有石天宫观自在菩萨游舍,是乃真普陀。一在浙江之定海县海中,为善财第二十八参观音菩萨说法处。一在土伯特,今番名布达拉山也,亦为观音化现之地。释氏之书本自西域,故于彼地山川颇可引为据也。《禹贡》“导黑水至于三危”,旧注以三危为山名,而不能知其所在。朕今始考其实三危者,犹中国之三省也。打箭炉之西南,达赖喇嘛所属拉里城之东南为喀木地,达赖喇嘛所属为危地,班禅胡土克图所属为藏地,合三地为三危耳。哈拉乌苏由其地入海,故曰“导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也。至于诸番名号,虽与史传不同,而亦有可据者。今之土伯特,即唐之突厥。唐太宗时以公主下降,公主供佛像于庙。今番人名招招者,译言如来也。其地犹有唐时中国载去佛像。明成化中,乌斯藏大宝法王来朝,辞归时以半驾卤簿送之,遣内监护行,内监至四川边境即不能前进而返,留其仪仗于佛庙,至今往来之人,多有见之,此载于《明实录》者。尔等将山川地名详细改正具奏。 康熙五十九年十一月十八日。
这一道谕旨,在《圣祖实录》康熙五十九年也全文实录。在此之前的康熙四十四年(1705), 康熙南巡时,胡渭将其《禹贡锥指》进呈御览,被康熙召赴行在,并赐给“耆年笃学”匾额。康熙在胡渭进呈的《禹贡锥指》中,当然读到了胡渭对徐霞客的批驳。也就是说,至少在这个时候,康熙读到了,至少是知道了徐霞客的《溯江纪源》。而究竟是仅仅知道徐霞客的《溯江纪源》,还是实际读了《溯江纪源》呢?我倾向认为康熙此时已经读过《溯江纪源》。理由如下:一是徐霞客的《溯江纪源》一文,在陈函辉的《徐霞客墓志铭》中已经提到,后由钱谦益在《徐霞客传》中“撮其大略”披露。钱氏为著名文人,江源新说是一件大事,地方官员会主动向康熙报告,并进呈《溯江纪源》全文。与此同时,康熙在全国各地都有他的一些亲信做耳目,大事小事都要求他们报告,如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当时任江陵织造,密折向康熙报告地方上的事情,就是任务之一。江源新说这样一件大事,即使行政官员不报告,各地的耳目也会向他报告,向他进呈徐霞客的文章。二是康熙自幼关心地理,又熟读儒家经典,当然知道“岷山导江”之说,徐霞客挑战《禹贡》所说“岷山导江”,提出江源新说,当会引起他的注意,并找《溯江纪源》来一读。三是即使原先没有读过,而在康熙四十四年他得到胡渭的《禹贡锥指》后,了解到徐、胡二人在江源问题上的严重分歧,当然感兴趣,会向下索要《溯江纪源》的全文。四是现在他要为江源之事要下谕旨了,处事严谨的康熙,不会满足于胡渭书中对《溯江纪源》的简单介绍,更会主动向下索要《溯江纪源》全文。
康熙这一道敕谕是颁给大学士和九卿的。敕谕是皇帝对下的公文,大学士和九卿是内阁长官。康熙行文谨慎,所以在谕旨中没有提到徐、胡二人。当时胡渭还在世,他没有在公文中批驳当年他曾赐匾的胡渭,大概是怕产生其它后果;而文中虽然也没有提到徐霞客之名,但谕旨中说:“《禹贡》‘岷山导江’,乃引其流,非源也’,斯言实有可据”,明确地采纳徐霞客的观点。
第三篇是康熙《御制文第四集》卷三十一《杂著·康熙几暇格物编》中的《江源》:
中国水之大而流长者唯河与江,其源皆出西番界。河之源自元史发明之后,人因得知其大略。江之源则从未有能确指其地者。郦道元《水经注》颇言其端委,而于发源之处则云,以今所闻殆未滥觞。道元亦阙疑而弗敢定也。今三藏之地俱归版籍,山川原委皆可案图以稽,乃知所谓岷山导江者,江水泛滥中国之始。禹从此水而导之,江之源实不在是也。江源发于科尔坤山之东南,有三泉流出(一自匝巴颜哈拉岭流出,名七七拉噶纳;一自麻穆巴颜哈拉岭流出,名麻穆七七拉噶纳;一自巴颜吐呼母巴颜哈拉岭流出,名古科克巴哈七七拉噶纳)。合而东南流,土人名岷捏撮。岷捏撮者,译言岷江也,是为岷江之源。南流至岷纳克地,名鸦龙江。又南流至占对宣抚司,会打冲河,入于金沙江。东流迳云南境,至四川叙州府,与川江合,是真江源根据。后人但见打冲河之入金沙、金沙之入川江,而又据《禹贡》“东别为陀“之文,谓川江为岷江,溯流以穷源,谓江源必在黄胜关外,不知鸦龙江之上流实为江源也。故导江之江,有蜀江、离江、锦江、都江之称,随地随时异名,而不得专岷江之目者,非其源也。宋范成大、陆游尝言之。范成大《吴船录》曰,江源自西戎由岷山涧壑中出而合于都江。今书所云止自中国言耳。陆游《入蜀记》曰,尝登岷山,欲穷江源而不可得。盖自蜀郡之西大山广谷西南走蛮箐中皆岷山也。则江所从来远矣。二说皆知黄胜关流入之江非江源,而不能定其所在。后人反据《禹贡》文,以辨其非。《汉书·地理志》谓岷山在湔氐道西徼外,江水所出。言虽无弊,特不知所谓徼外者,今科尔坤山之东南耶,抑即黄胜关外地也。《元史》云江水出蜀西南徼外,东至于岷山。而《禹》“导”之可谓得其方矣,而不能明悉。如记河源者,盖河自都实奉使后始得其源。大江浚发之地,从无人至者。元世祖南征即从葱岭而南直达天竺、缅甸,由云贵,迳湖广以返,路在江源之外,故不得其详也。然亦有至其地而究未能辨之者,明之宗泐是也。宗泐使西域归云:西番抹必力赤巴山有二水,在东北者为河源,在东南者为犛牛河,江源也。犛牛河即丽江,一名金沙江者。宗泐但见是水之先合于金沙江,而后合于川江,不知金沙江别源于西番之乳牛山,去江源西千余里,乃谓岷江即金沙,误矣。数家之说,犹近于影响,其余荒唐散漫更无可采。《隋·经籍志》有《寻江源》一卷,其书不传,见地记有引之者,其说云岷江发源于临洮木塔山。临洮,今洮州卫,洮河横亘于南,江岂能越洮河而南下耶?即有其书,必多舛错,亦不足观已。唯明徐弘祖有《溯江纪源》一篇,颇切于形理。弘祖曰:河入中国,历省五而入海,江入中国,亦历省五(原文如此——万注)而入海,计其吐纳,江倍于河,按其发源,河自昆仑之北,江自昆仑之南(按昆仑即科尔坤之之讹,非真昆仑也)。非江源短而河源长也。又云北龙夹河之北,南龙抱江之南,中龙中界之,北龙只南向半支入中国,唯南龙磅礴半宇内,其脉亦发于昆仑,与金沙江相并南下环滇池以达五岭。龙长则源脉亦长,江之所以大于河也。至李膺《益州记》云,羊膊岭水分为二派,一东南流为大江,一西南流为大渡河。元金履祥释《禹贡》从之。夫大渡河源发于四川大邑县之雾中山,至嘉定州合川江,其去岷江真源,东西相隔千余里,去《禹》“导江”之处,南北亦相悬五百余里(《禹贡》“导江”之处,在今黄胜关外乃褚山),而云俱发于羊膊岭。何其谬耶?此皆未得其真,惑于载籍以意悬揣而失之也。学者孰从而徵之,故详记江源,并论列诸家之说于篇。
此文专门论述江源,对考察江源的历史作了全面的回顾、梳理和评论,是一篇总结性的文章。康熙指出,江之源“从未有能确指其地者”。他认为:郦道元对江源虽“颇言其端委,而于发源之处,则云以今所闻未滥觞。道元亦阙疑而弗敢定”;范成大、陆游二人,虽“知黄胜关流入之江非江源,而不能定其所在”;至于《元史》说“江水出蜀西南徼外,东至于岷山而禹导之,可谓得其方矣。而不能明悉”;而《汉书》,“言虽无弊,特不知所谓徼外者,今科尔坤山之东南耶,抑即黄胜关外地也”;并指出,元世祖南征,“路在江源之外,故不得其详”;至于《隋书·经籍志》中所著录的《寻江源》一卷,虽不传,但据地记所引,推定其书,“必多舛错,亦不足观已”。而对于那位宗泐,康熙则写了较长一段,说宗泐是“至其地而未能辨之者”,“宗泐使西域归云,西番抹必力赤巴山有二水,在东北者为河源,在东南者为犛牛河,江源也,犛牛河即丽江,一名金沙江者。宗泐但见是水之先合于金沙江而后合于川江,不知金沙江别源于西番之乳牛山,去江源西千余里,乃谓岷江即金沙,误矣”。 康熙明确指出了宗泐的错误,否定宗泐是发现江源之人。对徐霞客,康熙则再一次作了明确的肯定:“唯明徐宏祖有《溯江纪源》一篇,颇切于形理。”
后来,我又读到乾隆帝的《御制诗集》,第三集卷九十三中有《四渎·江》诗:“谁从天汉觅源头,石遗支机自有由。入徼滥觞始西发,分疆委带永东流。九星璇政象昭宿,首渎禋宗秩视侯。术妙夏珪能缩地,即教万里一图收。”诗后按语说:
按《禹贡》有“岷山导江”之文,厥后桑《经》、郦《注》,及汉、宋诸儒并云:江出岷山,其源不越益州之境。此皆囿于内地见闻所及,非探本之论。唯胡渭著《禹贡锥指》引明《徐宏祖传》,称其平生好远游,出玉门关,至昆仑山,去中夏三万余里,尝作《溯江纪源》一篇,以“岷山导江,特泛滥中国之始”,按其发源,则河自昆仑之北,江亦自昆仑之南,非江源短而河源长也。其说实得之目击。渭乃以其所经里数吹毛索瘢,殊为过当。夫昆仑即今所谓刚底斯,为群山祖脉,其水四方分流。然则大江之雄长四渎,不徒恃源于西蜀之眉州,义复何疑?但谓江源出天汉,则史家不无穿凿之说耳!
当年康熙没有在公文中点胡渭之名,处理慎审得当。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乾隆不必计虑什么,便直截了当地点名批评胡渭,说他是“吹毛求瘢,殊为过当”。诗的首句说“谁从天汉觅源头”,是问句。按语作了回答了:是徐霞客觅得了长江的源头。
宗泐是明太祖朱元璋派遣的使者,官居正六品,胡渭曾获康熙召见,并赐予匾额,而徐霞客只是一介布衣,但是,宗、胡二人在江源问题上带给徐霞客的麻烦,都被康熙、乾隆子孙二人明确否定了,钦定徐霞客为发现江源之人。当然,起主导作用的还是康熙。
康熙“于地理从幼留心,凡古今山川名号,无论边徼遐荒,必详考图籍,广询方言,务得其正”。 这主要是案头方面的功夫。与此同时,康熙还“遣使臣至昆仑西番诸处,凡大江、黄河、黑水、金沙、澜沧诸水发源之地,皆目击详求”,同时又对沿江各地的番汉异名一一标明。这是认真的实地考察和验证(据清人《江源记》说,康熙派遣考察江源等地的使臣是大臣桑格。关于《江源记》,将另文介绍)。皇帝派遣大臣考察,事关重大,是一种国家行为。封建帝王,“朕即国家”。康熙,作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如此“详考图籍”,“论列诸家之说”,并派遣使臣远赴边陲,进行实地考察,是为了将准确的长江之源“载入舆图”,这就是乾隆诗中所说“却教万里一图收”。所谓“载入舆图”,就是将徐霞客的江源新说绘入国家地图,即以国家的名义,予以肯定。
徐霞客卒于明崇祯十四年(1641),八十年后,他的江源新说,终于得到了国家的明确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