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既倾嗟何及 殷殷哀国真可怜
——李介立《潼关》诗评析
作者: 刘徐昌
潼关,历来为兵家重地。古往今来,多少风流人物在此举燃烽烟,演绎了一幕幕历史活剧,他们得者定安安,失者悲哀哀。由此引来了多少文人墨客,来此瞻拜、怀古、凭吊,并写下了大量的诗歌,以抒发文人们的思想情感。爱国高士李介立,也曾到此一游,写下了意蕴丰富的《潼关》诗。
李介立此诗写于清顺治十三年(1656),据田柳先生《李寄生平年表》载:“此年(顺治十三年)又应祖星岳之邀游秦,由运河入淮,从河南陆行经函谷关入潼关。”对军事深有研究并写下《历代兵鉴》的李介立深知潼关自秦汉至明清在此发和过许多重大战役,这次入秦,潼关是不能不游览之地。他登上潼关后环顾四周地理形势,回忆一幕幕历史往事,写下了二首《潼关》诗。第一首是五律,第二首是七言古风。这二首诗收入了他的《听雨集》诗集里。
第一首五律,只是一般的游览诗作,写了潼关之雄壮,“群雉连云起,雄关扼九州”;险要,说他像熊罴狮虎一样扼守着通往函谷关的道路及滔滔的黄河天堑。“罴当函谷道,虎踞大河流。”并扼守着天下九州。最后,联系自己的身世并抒发了自己的感想,说自己已“无家”牵挂,身骑毛驴随处游玩,这种生活自由自在胜过王侯。“谁知驴背上,白衣傲王侯。”如果说,第一首写得比较虚,那么第二首就是写实了,具体评说了发生在13年前的一场关系到明朝生死存亡的关键战役——孙传庭与李自成的“潼关大战”。
崇祯十六年(1643)十月,孙传庭以兵部右侍郎衔领兵十万,与李自成农民义军战于陕西陕县,先“传庭设三伏以待贼,贼奔入伏中,而佯败,溃东走,斩首千余,追三十里,及之郏县之塚头。”(《明史·孙传庭传》,这是战役的第一仗,看似义军失败,是义军中了孙传庭的埋伏之计,殊不知李自成是将计就计的“佯败”,引孙传庭追赶,义军边“逃”边大量抛失军械物资,一是以此阻塞道路,二是引明军轰抢而乱其阵脚,明军果中其计,疯狂抢夺,军阵大乱,孙传庭猛然醒悟中了义军引诱之计,立即制止军士抢夺物资行为,但军已大乱难以控制;义军乘机反击,明军大败,兵败如山倒,孙传庭与败兵一起败走巩县,再由孟津逃进了潼关。明史写道“贼弃甲仗军资于道,秦兵(明军)趋利,贼觇我军器,反兵乘之,诸军皆溃,……贼倍获其所丧马,传庭走巩,由孟入关”。义军乘胜追击,包围潼关,而孙传庭深知潼关对明廷安危的重要,于是整军再战。九月八日,两军对垒。但明军经前次失败,军心动摇,已无斗志,而且谣言四起,更要命的是军饷不济,军士已饿饭几天了,无奈只得稍为退却,这一退却铸成了全军失败大错,“前军既移,后军乱。”义军看到明军后退,奋勇向前,在这关键时刻,明军有人大喊:“我军大败了!”于是全军溃败,而义军更加勇敢向前,于是全线失败。“死者四万余,失之兵器辎重数十万,……乘胜破潼关,大败官军。”(《明史·孙传庭传》)孙传庭全军覆没,只能拼死而战,以身殉国。“传庭与监军副使乔迁高跃马大呼而殁于阵。”潼关既失,“关以内无坚城矣。”于是义军一路攻向北京。1643年10月潼关失陷到1644年3月仅仅五个月时间,就攻陷北京,“帝崩于万寿山。”(《明史·荘烈帝(即崇祯帝)纪》)明朝灭亡。
对十三年前孙传庭潼关失败,导致明皇朝迅速灭亡的事,李介立牢记在心,耿耿于怀。他写诗不无揶揄地说:“当时十万貔貅卒,大将桓桓柏与日。”意为,你孙传庭当时率领着十万勇猛将士,威风凛凛,在皇上面前请缨出师,并且慷慨陈词,誓死灭贼,皇上也封你为兵部侍郎,把全国的仅有一点兵力全交付给你,把捍卫大明江山,扫灭李自成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一锋数骑未叩门,督师先渡夏阳奔。借问归人督师谁?传庭其名姓是孙。”想不到你孙传庭却是这样无能,“贼军”几个大将仅冲到潼关城下,还没来得及敲打关门,你孙督师却一个人先渡黄河向夏阳方向奔逃而去!这里李介立采用夸张手法将孙传庭潼关之败只用两句话加以叙述。夸张是诗歌的惯用手法,但“夸张”到这种地步,不能不说李介立对孙传庭的谴责与愤恨,为了表达这种愤慨之情,诗人采用“借问路人”的形式直呼其名,“借问归人督师谁?传庭其名姓是孙。”古代,直呼其名是对人的不尊。同样是怀古之诗,李介立在《过阪子矶吊黄将军》中对为南明殉国的黄得功处处以“将军”称呼,而这里却直点其名。应该说孙传庭也是殉国而死的,孙传庭死得还要“壮烈”,因为他死于战阵中,最后连尸体也没有找到。可是李介立在感情上很不原谅孙传庭,因为他失败的后果太严重,“可怜千里金城地,拱手授受而已矣。既据长山天下头,席卷燕京势披靡。君亡臣走社稷墟,祖始秦关各处逋。”你孙传庭的失败就将原来固若金汤的潼关拱手送给了李自成,让李自成一路浩荡,由陕而豫,直捣北京,最后是君皇吊死万寿山,社稷也成为废墟,大明的江山社稷都葬送在你的手里。你的死不足以抵你的罪!最后,作者从往事的回忆回到现实,“壮哉百二之天险,屹屹当关无一夫!”多么雄壮啊,百二天险潼关,至今却是寂寞凄凉,竟然连一个守卒也没有了!作者以这无限的感叹作为全诗的总结。
就李介立对孙传庭的评价客观地看,是不公正的,因为潼关的失败不能让孙传庭负全责,它是君臣、将帅、国力诸种矛盾的综合性结果。
首先,孙传庭的军事才能,在明朝末期也是可卷可点的,早在崇祯十一年(1638)春,孙传庭作为杨嗣昌手下的一员大将,在杨家岭、黄龙山与李自成的大战中,大破李自成军,打得李自成仅剩刘宗敏、田见秀等18骑窜伏于商洛山中,孙传庭的军事才能可见一斑。孙传庭在镇压义军中立有大功,身为督师的杨嗣昌怕孙对他的影响,非但不向崇祯帝上报军功,反而设计陷害孙传庭。崇祯帝偏听偏信,将孙传庭下于大狱,“传庭长系待决,举朝知其冤,莫为言,在狱三年。”(《明史·孙传庭传》),立功无赏,反而有罪,并将处决,其冤莫大矣,这不仅是杨、孙将帅之间的恩怨了,也是崇祯帝的责任。清乾隆时期有名的史学家、文学家全祖望评论崇祯帝时说:“荘烈帝(即崇祯帝)性愎而自用,怙怙前一往则亦有不能辞亡国之咎者,凡荘烈之召祸,在内则官官而不终,在外则吝于和义。”(全祖望《明荘烈帝论》)。也就是说崇祯帝刚愎自用,“官官不终”意为任用官员随意而为,随便撤换,像孙传庭这样有军事才能的人才应是国家之干城,立国的栋梁,你却将他随便地下狱并要处斩,你刚愎自用,大臣们不敢出来说话,让这样一个大将在狱中受罪,崇祯帝罪责难逃!这不是君臣之怨么。
三年后,李自成东山再起,占湖北,破河南,占领开封,杨嗣昌惨败后绝食而死,到再无人领兵“灭贼”时,“兵散而贼益横,帝思传庭言,朝士荐者益众。”(同上)朝中无人,再用罪犯,设身处地地想一下,走出大狱再去领兵打仗的孙传庭的是怎样的思想感情呢?领兵就领兵吧,皇上还要派个太监作为监军来监督他,这种实实在在的事实,现在看来实在是荒唐可笑。刚到前线,皇帝、太监就要孙传庭出兵打仗,“传庭上言:‘兵新募,不堪用。’帝不听,传庭不得已出师。”刚招募来的新兵,还没来得及训练,就硬要他出兵打仗,这怎么行呢?后来临阵争抢军资而无法控制,这是势在必然。
再则孙传庭兵虽十万,但军饷不济,第一次失败就是“粮不至,士卒采青柿以食,冻且馁,故大败。”(同上),军士饿得没有办法去采还没成熟的青柿子吃,所以河南人戏称是役是“柿子之役”。天下大雨,也是孙传庭潼关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综合分析,天时、地利、人和,孙仅占其一,其失败不是必然的么?大厦将倾,梁栋俱蠹,轰然而倒,独木难支!由此看来,李介立对孙传庭的评价是有失偏颇的。
李介立之所以有这样的偏颇,源自于他对大明王朝的热爱,随着大明王朝的灭亡,这热爱之情又转为悲哀。再联想到早先时走留都上《平贼十策》而不报,料想大明灭亡就在眼前,而登山放声长哭,可想其身在潼关城头的悲哀之情是何等地痛彻心肺!所以此诗所表达的感情是五味杂陈,慨叹、惋惜、悲愤、怨恨、嗟愍,兼而有之。可是大明已亡这些情感还有何用?唯其殷殷的哀国之情留待后人而鉴之,并给予同情,这真是:大厦既倾嗟何及,殷殷哀国真可怜!
刘徐昌
附《潼关》诗二首:
潼 关
李介立
群雉连云起,雄关扼九州。
罴当函谷道,虎踞大河流。
有舌拱长啸,无家成壮游。
谁知驴背上,白衣傲王侯。
又
滚滚白云压驴背,鞭指关城在云内。
连山万里倒捲回,黄河天上奔腾会。
春风城上捲红旗,桃花无主出城飞。
城边老人自叹息,贼破城空燕语稀。
当时十万貔貅卒,大将桓桓柏与日。
请缨慷慨祖金吾,厉齿磨牙思嚼贼。
一锋数骑未叩门,督师先渡夏阳奔。
借问归人督师谁,传庭其名姓是孙。
可怜千里金城地,拱手授受而已矣。
既据长山天下头,席卷燕京势披靡。
君亡臣走社稷墟,祖始秦关各处逋。
壮哉百二之天险,屹屹当关无一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