敔山湾双林庵宝仓庵与李寄早年蒙学义塾所在地初考
吴 勇
一、引言
李寄作为《徐霞客游记》的定本整理与编纂者,自身亦有数量可观的诗文作品传世。长期以来,徐学研究普遍认为,李寄仅依靠生母周氏启蒙、终身不经师授、完全自学成才,此观点可概括为“母教单一论”。该论断既忽视明代底层女性的文化素养局限,又忽略梧塍徐氏在敔山湾庞大庄田的经济支撑,更遮蔽元明清七百余年间双林庵、宝仓庵一脉相承的文教传承,存在显著的史实盲区与逻辑漏洞。事实上,李寄本人二十八岁时所作“十载笔空投,佣书尚未休”诗文可证:其十五岁江阴城内师从韩日如,完成进阶求学,彼时文史学识已然精进;十八岁时已开始坐馆教书,有十年受聘于云亭葛氏经历。由此可见,李寄早年曾接受系统、完备的基础教育,但其少年求学之地,长期缺乏系统实证考证。现有文献仅田柳在《李寄生平年表》中推测其少年求学地为定山东麓周庄的庙宇,这里是孔夫子高弟、言游讲学之所,提出“不入学塾,不经苦读,不从名师,少年李寄不可能自小立下遨游神州名山大川的雄心壮志”。
二、李寄的文史造诣与“不经师授”之说的逻辑矛盾
据李寄《停车集叙》自述: “余甫冠即游金阊……每得一题,伸纸挥写,滚滚数千言,风搏浪涌,顷满三纸。予师韩日如尝评予文曰:按笔一呼,古今帝王材杰一一奔赴 岂刀笔之吏所知哉”;且 18 岁前所作《陪日如师游西洞庭》一诗,引用了“瀛海三岛”的典故,证明其具有很高的文史造诣。李寄年少参加郡试即一举拔魁,文采得到祖重光(祖星岳)高度肯定。以上足以证明其师从韩日如之前必有深厚学识基础。李寄说自己作诗为“多情怀酒伴,余事作诗人”,其所作两首《少年行》, 描写的意景都是抵抗外来侵略,更清晰彰显早年成型的家国情怀。若仅凭文化粗浅之侍妾居家启蒙,缺乏塾馆系统蒙学筑基、无名师后期点拨教化,绝无可能达成如此高超的文学功底与科举素养,“母教单一论”有违明代底层教育发展之基本规律。
现有李寄生平研究,大多仅据史料中“不经师授,博学能文”一句,简单推定其无正规塾馆求学经历,认定早期学业皆由生母周氏独立教导。细究该观点,存在多处无法自洽的逻辑硬伤:李寄生母周氏本为徐家侍婢,出身低微;明代底层女性普遍缺乏系统诗书教育,识字能力有限,学识上限仅为《三字经》《千字文》等基础蒙学读物,大概率不具备讲授四书要义、八股制艺、诗赋古文等高阶学业之能力。
三、“不经师授”文本溯源与后世误读考辨
“少负奇才,不经师授” 一语,最早见于雍正年间徐恪《题昆仑山樵后》。徐恪(1661-1724),卒于广西罗城县令任上,其携往广西之李寄诗文自此一度散佚;直至咸丰二年(1852),《粤雅堂丛书》重新搜集整理,方使五百余首李寄诗文重见天日,而返回江阴的时间则更晚到清末。最早乾隆年间江阴县志录入李寄生平事迹时,彼时县志仅载《天香阁集》、《历代兵鉴》、《舆图集要》等书名,提到生平作诗二百余卷,未收录具体诗文。徐镇(1741-1813)所作《李介立先生小传》称李寄著作“累二百余卷,虽未梓行,其录本亦往往脍炙人口”,亦可佐证清代修志者未能得见李寄全部文稿。
受文献残缺所限,后世学界多望文生义,将“不经师授”片面曲解为无业师教导、未入塾读书、纯粹自学成才。回归明清文言语境,“不经师授”之本义为未入官方府县儒学、未曾拜入当世显贵名儒门下,并非无宗族塾师、无民间义塾求学经历。后世不加考据之浅层解读,是固化“母教单一论”、造成李寄求学史失真的核心原因。
四、双林庵与宝仓庵的多元功能及经济支撑
敔山湾开发与梧塍徐氏家族拓殖密切相关。元末明初,江阴为兵家必争之地,朱元璋平定江南后,鼓励垦荒,《徵君心远公传》记载徐氏九世先祖徐麒于江阴东乡“辟田若千顷,积书数千卷”,奠定家族基业基础。至十一世祖徐颐(1423—1483)一辈,家族已“增产拓地,殆无虚岁”,一直是江阴望族。徐颐侧室陈孺人(徐元寿生母)墓志铭明确记载其一次性捐粮 1600 石赈灾,足见徐元寿一房田产规模远超千亩,财力雄厚。
徐元寿(1470—1554)为徐颐次子,字尚德,号衲斋,一生不仕,潜心藏书、诗文与佛道,在敔山湾拥有独立庄田体系。经析产分立,敔山湾约千亩田产归入徐元寿、儿子徐臣一脉私产,形成以南湾、薛家村、头甲里、八甲里等为核心的连片庄田;李寄诗文“池平连坝合”、蔡澍《憩双林精舍》“桔槔孰悯三农苦”中坝井共生水利设施,证明明未清初坝堤已存在;清朝嘉庆年形成的坝头村证明至清中期坝体尤存,坝堤或系徐麒兴修水利时所筑。敔山湾各村落宗谱证明,现代敔山湾地区的村落多形成于明嘉靖以后,村庄分布符合江南常规耕作半径与自然村规模,耕地在不同姓氏家族中的流转与明清“永佃制”制度下徐氏家族析产,放弃偏远土地有着一定关联性。
双林庵始建不晚于元代,有许恕《过双林庵》诗可证。明弘治十三年(1500),陈孺人卒,葬于双林庵旁,徐氏遂将此地辟为敔山湾徐氏祖茔,并捐资修缮扩建双林庵,使其兼具家庙、守茔、义塾、文人雅集等功能。明成化年间,王墉迁入敔山湾南湾(李寄出生地),建十五间工厢房;其外甥捐资续修双林庵,使庵堂成为徐、王两姓共用的宗族活动中心。现李寄出生地仍残存少量双林庵地基之遗迹,敔山湾民间传说,这里是徐公子读书地,这里的“徐公子”大概率是徐臣后裔。
据敔山湾村乡土徐学研究者所述,宝仓庵前身是徐氏为管理江阴东乡租田所建的宗族公仓,用于收纳毘山到君山各庄租粮、储备族内赈济与义塾经费,为徐家核心物资仓储枢纽。明万历年间,徐氏析产分家后,旧仓房废弃,徐家后人将其改建为宝仓庵,并入双林庵文教体系,完成从“仓储”到“宗教 + 文教 + 族产管理”的功能转型。《云亭镇志》记载,宝仓庵原六间库房、两间管事厢房保留至 1958 年,见证其数百年族产管理功能。
徐元寿一脉除敔山湾庄田外,另有长寿黄墅、须毛园两处实名居住地,根据自然村耕作半径,估计约有千亩田产。这些土地均未录入正德九年(1514)徐经夫人杨氏分家册,表明这些田产早已归属徐元寿庶支独立基业,已与徐经嫡房实现田产分离。庞大的田租收入,为双林庵、宝仓庵义塾运转、族内子弟免费读书、文人雅集接待、祖茔管护提供了稳定且充足的经济支撑。
双林庵、宝仓庵作为徐氏家庵、义塾兼族产管理中心,绑定大量祭田、义田、庄田,兼有宗教场所与族产确权双重功能。敔山湾祖茔昭穆有序,葬域边界、族内葬仪、产业管护均有明确族规,形成祖茔—庵堂—田产—佃户的闭环管控体系。
乙酉之劫(1645),江阴县城遭屠,梧塍徐氏马镇一带因奴变遭毁灭性打击,徐屺、徐亮工等二十余人被杀,宅园焚毁,田产流失 。但敔山湾地处郊外山乡,未直接卷入县城战事,奴变冲击亦较轻;依托祖茔体系与庵堂族产,徐氏在此地的土地权属、基层教化、宗族脉络未断,庵堂执事、守茔佃户基本留存,产业管护未发生断层。清初顺治亲政以后,清廷为稳固江南统治,对地方名门采取安抚政策,未大规模清算或推行圈地,敔山湾徐氏产业、文教、宗族秩序得以平稳延续,成为李寄青年时期搜集《徐霞客游记》散本、依托庵堂开展文化活动的重要基础。
五、敌山湾千年文脉证明该该区域曾有稳定的私塾教育基础
综览宋、元、明、清四代吟咏定山、敔山湾的传世诗文,可以印证自宋代以降,敔山湾双林庵、宝仓庵一带,便是江南远近闻名的山林文教重地。宋代贺铸、黄觉、胡珵相继题咏定山古寺、梵放精舍,诗文多写山居读书、结邻治学、静修论道之景,充分体现宋代江南山庵与书舍合一、禅儒共生、隐居向学的普遍社会传统,证明当时此地已是文人栖居、修身读书的清净场所。延至明代,李寄挚友张印顶所作山居诗篇,尽显山林读书、避世吟咏的生活常态,正是明末江阴遗民群体在敔山、定山一带诗文唱和、聚学修身的真实写照。及至清代,江阴知县蔡澍亲至敔山湾,作《憩双林精舍》长诗,明写双林古院碑刻林立、讲席传承、松风清寂、宜读宜修,直接坐实双林庵自古兼具精舍、讲堂、静修治学的功能。
据朱廷宏《夏舆先母舅住敔山度岁》诗作可知,夏舆先舅舅曾在敔山湾度过春节,李寄作为夏舆先(夏世名)好友,家在敔山湾,可能对此也有了解。张印顶《定山山居》、沙长白《答大育头陀》等诗作,可佐证张印顶、朱廷宏、夏舆先、沙张白等挚友与李寄在敔山湾有往来交游、诗文酬唱的文化互动。
可见,从宋至清,敔山湾、定山一带历来是文人避世治学、儒禅相融的文脉要地,双林庵、宝仓庵长久承担读书讲学、宗族蒙学功用,这也为李寄少时在此求学奠定了环境基础。
六、《徐霞客游记》中的明清江南义塾体系与乡土办学规制
晚明时期,寺庵与学堂合一是江南乃至全国基层社会最普遍的文教形态,徐霞客《江右游日记》的详实记载,为这一制度惯例提供了一手亲历史料,亦可反向印证江阴敔山湾双林庵、宝仓庵的千年文教属性,纠正当下徐学研究中的认知偏差。
崇祯十年(1637),徐霞客游历江西期间,详细记录了当地寺院共生的文教格局。其十二月十九日条目明确记载,青原寺本为佛门古刹,后改建为书院;明代邹南皋、郭青螺曾试图促成禅院与书院并存,但住持本寂坚持禅刹与讲学之地不可兼容,遂于丙寅、丁卯年间将书院迁至寺外,最终形成“内守佛宇、外设书院”的格局。这一寺庙与书院分分合合的演变,真实反映了明代山林宗教场所与民间教育深度绑定的社会常态。
崇祯十一年正月初六,《江右游日记》记载的永新、莲花交界山间庵塾案例,更是晚明基层文教的典型缩影。当地山间庵堂由乡贤刘仲珏(号二玉)一手开创护持,他身兼庵堂主与塾师双重身份,在庵中开馆授学。其弟子刘古心年仅二十,新婚未及半月便舍弃俗世尘务,入山寄居庵堂潜心求学。
这两则徐霞客本人的亲历史料,清晰揭示了晚明民间教育三大核心特征:其一,官学仅覆盖城镇核心区域,深山乡野的教育空白,全由庵庙、寺刹填补,宗教场所兼具清修与蒙学育人双重功能;其二,基层民间教育无官方统一规制,普遍实行一庵一塾、一师掌教模式,由地方乡贤、名士统筹庵务与教学,是乡村教育的主流运行形态;其三,清净避世的山寺庵堂,是明代士人精进学业的优选之地,即便成家成年的士子,亦常入山寄居苦读,专心治学。
江右地区的寺塾共生形态,并非局部特例,而是晚明江南通行的教育惯例与社会风俗,可与江阴本土史料形成跨地域互证。据薛仲良《江阴通史》记载,江阴乡土义塾教化历史悠久,元代已出现公益性免费义塾。此类乡村义塾办学经费依托祠堂庙产地租、乡绅捐输,专门接纳孤寒贫寒子弟;教学以传统蒙学典籍、儒家四书为核心,办学形式自由灵活,不受官学体制束缚。其中,依托僧庵、祖茔附设义塾,是元明清三代江阴乡村最主流、最稳固的教育模式。
立足明清江南乡土规制、义塾制度与本土民俗,可进一步佐证敔山湾双林庵、宝仓庵的宗族义塾属性,同时纠正当前徐学研究的核心误区。现有研究长期片面秉持“李寄母教单一论”,将李寄的启蒙教育完全归为居家私教,刻意忽视双林庵作为梧塍徐氏专属宗族义塾的核心功能,形成了明显的学术认知盲区。
从明清江南义塾、族塾的通行规制来看,古代乡村蒙学入学有着严格规范:所有子弟入馆就读,必须由专人担保,核验身家品行、签署塾学规约,无合法担保人者不得入学。李寄身为徐霞客庶子, 自幼寄养外家,宗族身份边缘,若无宗族官方认可与至亲担保,绝无资格进入徐氏专属的双林庵义塾。据规制推定:李寄当年得以入庵求学,必由生父徐霞客以宗族至亲身份担任主保人,经徐氏族中长辈、双林庵主事默许认可,顺利入读义塾,跟随专职塾师完成系统蒙学教育。 1629 年、1630 年徐霞客三入小香山会雷门,或与李寄入塾存在关联。
江阴本土流传的民俗禁忌,亦为古庵办学提供了隐性旁证。江南民间自古有民宅不临学堂、祠堂的风俗,根源在于古代乡村学堂多依附庵庙、祖茔设立,此类场所属清净阴静的文教清修之地,故民间建房刻意避让。敔山湾世代沿袭这一风俗,反向证实本地古代学堂不设于民居村落,而是依托庵堂设立,与双林庵、宝仓庵的文教功能高度契合。
近现代地方史料与笔者本土亲历记忆,可进一步佐证二庵绵延千年的文教脉络。云亭地方教育史料明确记载,钱志钧解放前曾执教于宝仓庵私塾,新中国成立后出任宝仓庵小学校长。笔者自幼曾受教于钱志钧,亲历见闻他因遭受抗战迫害落下终身咳喘顽疾,其人其事有乡人佐证、史料可考。
综上可梳理出双林庵、宝仓庵横跨元、明、清、近现代七百年从未中断的完整文教传承链条:晚明时期为梧塍徐氏专属宗族义塾,承担徐氏子弟蒙学育人功能;清代沿袭旧制,持续开设民间私塾;民国年间仍有专职教员驻庵讲学;建国后改制为宝仓庵小学, 1959 年改建为云亭农中。
这一完整且连贯的文脉体系,结合江右游亲历史料、江南义塾制度、乡土民俗规制多重证据基本可以定论:敔山湾双林庵、宝仓庵自古为官方认可的乡村文教场所,是晚明江南寺塾合一制度的典型载体,也是李寄少年时期系统蒙学的核心场所,修正了“单一母教论”的旧有学术观点。
七、元明清七百年文人题咏佐证“二庵”非普通香火庙宇
元至清七百年间,多位江南名士到访双林庵、宝仓庵,留宿唱和、题诗留迹,构筑起连贯的文脉链条,印证“二庵”绝非普通香火庙宇:
1. 元·许恕《过双林庵》:元末江阴大儒、澄江书院山长,为现存最早记载双林庵的文人;
2. 明 ·徐尚德《敔山双林庵 · 山有女仙台》:徐氏族人留题,见证宗族内部雅集交游;
3. 明·李寄《过敔山双林庵》:李氏亲作,谙熟庵中风物人事,绝非偶然游历;
4. 清 ·朱廷宏《至宝仓庵同健上人过双林庵》:实证二庵地缘相接、文脉一体;
5. 清 ·曹复《游双林庵》:描摹庵域清幽治学环境;
6. 清 ·蔡澍《憩双林精舍》:雍正至乾隆年间江阴知县亲至、且留宿双林庵论学,彰显双林庵具有完备的文教功能;
7. 清·沈治《过宝仓庵》:本土宿儒题咏,七百年文脉仍在延续。
古代文人山野寓居论学,需满足居所清雅可居、食宿供给充足、人文氛围浓厚、交际馈赠有礼四大条件。若二庵仅为清贫尼庵,无田产供养、无藏书雅韵,绝无力接待文人留宿宴游、酬唱论道,更无财力践行士大夫交游馈赠之俗。历代文人络绎不绝齐聚偏僻的敔山湾,本质是此地长期具备文教雅集的核心属性。
从宗族地缘、社交圈层、亲子情理、个人习性四重维度审视,徐霞客与二庵渊源必然深厚:二庵坐落其徐氏本家庄田祖茔腹地,其遍历游线名刹必熟近乡文脉;往来二庵的文人名士多与其同代交游,无置身事外之理;李寄幼年寄居求学,作为生父必然知情照拂;其一生好游近地揽胜,既然多次到过离马镇较远,途中又必经敔山湾的小香山会雷门,留下“春随香草千年艳,人与梅花一样清”诗句,顺路前往敔山湾也在情理之中。
据《李寄诗文集》统计,李寄一生著诗词十二集,存诗凡 503 首。其中《停车集》 《髡春集》《谷口集》《附游集》《偕隐集》五部诗集,共计 130 首作品,均诞生于敔山湾阶段。其诗作中多有直接吟咏此地的篇章, 《雨中望敔山》《入敔山湾》《过敔山双林庵》等诗作, 以地名入诗,描摹敔山湾山水风物;《黄花诗》中“仲曜访余敔山”一句,更是以交游纪事佐证其长期栖居于此的生活轨迹。
李寄所留存之诗文,是其少年求学、生活于敔山湾庵塾的直接证据。其《村步》诗云: “经行四五村,无僧舍不过,无樵家不熟。”直白记述自己遍历周边村落,熟识境内所有僧庵道场、山野民户;若非年少长期定居此地、往来求学,绝无可能对乡土风物、僧俗人情谙熟至此。《夏日杂咏》中“久客熟邻犬,村中夜亦过”一句,更印证其长久寄居此地,邻里家犬已然熟识,深夜穿行村落亦安然无虞,足以证明其长期安居、被本地社群完全接纳。
《偕隐集》自序中“江邑无深山,独女山岩张谷抱,居民数十家,皆朴略无文,安于樵稼。大溪直贯谷中,余家正临溪上,树木周匝,南北两兰若,清幽可坐。”的记述,是李寄对敔山湾地形地貌、人文环境的亲身写实,“皆朴略无文,安于樵稼”也印证了他对这片土地百姓的受教情况非常熟稔。序文同时载明,其母周氏最终卒于敔山湾,足见此地是他中年时期亲情羁绊与精神寄托的归宿。
八、时空重合:李寄求学于敔山湾二庵的家族内证
据民国《梧塍徐氏宗谱》卷十二记载,
从徐元寿母亲陈孺人 1500 年归葬“定山新陇”始(定山为敔山主峰),徐元寿本人(十二 世),及其子徐巨(1497—1554)、徐臣(1498— 1563)、徐匝(1507—?),至其十四世闻 喜、闻韶, 十五世启楷,十六世文灿、光世、天烋,十七世印心、澄心、复心,十八世徐 惟和, 一族八代十五位族人尽数归葬敔山湾。徐臣为南平、上林知县,死后归乡葬于敔山 湾, 可见该地祖茔在宗族中有非常重要地位,该地墓主皆是徐臣直系后代。其中光世 (1569-1651)、印心(1624-1683)、澄心(1628-1681)、复心(1611-1676)、天烋(1621-1676)、维和(1640-1701) 与李寄 (1619-1690)同时代;十五世天烋之父启楷,十六世文灿、光世(1569-1651), 与徐霞客(1587-1641) 同时代, 对徐霞客必有了解,或许对李寄的求学会有帮助。第十六世 徐天烋(1621-1676),启楷次子,字中美,
生于明天启辛酉年,卒于清康熙十五年丙辰,享年五十六岁,与妻林氏一同葬于敔山湾,育有二子荘容、端容,宗谱中字“中美”是读书人专有称呼,该记载表明其具有入塾经历,其求学地或亦为敔山湾双林庵。
十八世徐惟和,崇祯庚辰生(1640)、康熙辛巳(1701)卒,享年 61 岁, 葬于敔山湾之事实,说明在李寄去世后十一年,敔山湾徐氏祖茔仍正常使用。及至复心、天烋等在世后期,李寄已于 1659 年迁居由里山,全身心投入《徐霞客游记》的整理、较辑事业之中,时间点不再有重合。
自明中叶迄康熙朝,历二百余载,徐霞客支裔世代营葬于敔山湾,足以证实此地为徐元寿一脉世代固守之祖茔核心与宗族族产根基。依托祖茔兴建之双林庵、宝仓庵,香火相继、宗族规制齐备, 绝非寻常礼佛梵刹,实为兼具祖茔守护、宗族祭祀、族产经管、乡间蒙学教化多重功能的复合型乡土文教实体。
李寄题《听雨集》后“吾虽地无立锥,田鲜一弓,然使万里归来,履亩龟坼”亦可佐证至李寄两年客秦归来时(39 岁,1658 年),其于双林庵周边或有少量田产,需要赴田头察看作物生长情况。这些田产可能是养父遗留,亦或徐家念李寄血脉亲情,以祖茔祭田名义,酌情赠予薄田、准许借塾读书。若非如此,其养父的田产则应由李家宗族其他人继承。李寄丙戌年(28 岁)诗作“老农兼拮据,余亩亦须栽”,是李寄早期对敔山湾精耕细作农耕百态之多年记忆的文学提升,可排除后期 1650 年重返敔山湾时购买所得的可能。
比照明清江南宗族义塾的普遍规制与地方民俗传统,可以构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条,为厘清李寄早年求学源流提供了制度依据。李寄生于万历四十七年(1619),与徐天烋等多人为同时代人,生平活动周期高度重合,少年求学阶段,敔山湾徐氏族塾运转稳定完备,客观上为其在此接受蒙学教育提供了时间与空间条件。
由此可见,虽然方志、庵志未载有明文,民间传闻不能实证李寄有敔山湾早年蒙学经历,然而,时空、世系、诗文、宗族祖茔、乡村惯例、李寄学识修养等多重互证,所列群证可合理推论:早在李寄出世之前二百余年,敔山湾徐氏宗族文教体系已然成熟运转,双林庵作为义塾的功能早已成型,并非临时创设,李寄具备就近求学的条件。
本文仍存两个疑点,一是徐元寿在祝塘建有藏书楼,蕴书颇丰,其后代子弟也可以到祝塘就学,不一定到敔山湾求学;二是李寄诗文中对徐氏同时代后人未有任何记载。但即使有这两个疑点,也并不足以否认双林庵、宝仓庵的文教功能,也不能否认徐氏宗族为维护祖茔二百多年延续过程中对双林庵之宗教、塾学经济上的支持。
结论
从徐元寿一脉多代族人归葬敔山湾,结合李寄名下田产遗存可以判定,此地是李寄与生俱来的故土家园与长期栖居成长之地。境内双林庵、宝仓庵, 更是其年少修习蒙学、读书问道的核心文教场所。长年山居度日、往来庵舍求学的生活阅历,让他得以静心研学、积淀学识,既造就其清雅沉实、意境悠远的诗文风格,也涵养出坚守本心、拒仕新朝的遗民气节。本文结合古代民间乡塾规制与宗族义塾帮扶寒门子弟的社会背景,依托当地雄厚族产根基、时代环境与清幽人文氛围,对以往学界认为李寄早年仅依托家庭教育、以母教为主的单一认知提出商榷,力求还原其少年时期依托本地庵堂义塾,接受系统性启蒙教育的历史原貌。
地处江阴近郊的敔山湾,留存自宋代至清代二十余首本土山水题咏诗作,此类文学积淀在江南村级乡土单元中颇为罕见,具备颇高的文史研究价值。其一,相较于多数文献匮乏、记载零散的普通村落,敔山湾凭借数量可观、绵延千年的传世诗作,树立起国内自然村落不多的乡土文化标识,拥有持久的文化影响力。其二,本土文士李寄创作大量乡土诗篇,作为徐霞客庶子与《徐霞客游记》定本整理者,其人生际遇将这片乡土与明代地理文学、明末遗民文化深度绑定,大幅提升了地域文史研究层级。其三,历代咏山咏庵诗作细致刻画当地山水风貌、寺院建制与文人日常,可与地方志、宗族谱牒、实物遗存相互佐证,为探究江南乡村文教演进、古寺功能变迁、隐逸文人生存状态,提供翔实珍贵的文学史料。
总而言之,敔山湾并非普通山村,而是一处文脉绵延千年、庵塾教化代代相继、名士精神栖居扎根的江南小宗人文胜地。这片土地塑造了李寄的学识修养与人生抱负,留存的诗文遗存、宗族史料与古旧遗迹,不仅是考证人物生平、李寄早期搜集整理《徐霞客游记》历程、探究江南乡土文史风貌的珍贵样本,也蕴藏着独特的地域文化内涵,对激活江阴乡愁记忆具有较高的文化挖掘与传承利用价值。
附录:
1、宋代
邱元镇《定山道中》: 芳草连空麦穗新,更从何处觅馀春。青山枕带东西路,白日送迎来去人。燕拂马头如欲舞,鹊行牛背似相亲。可怜名利奔波者,几度忙中换此身。
丘崈《浮远堂》:西来江水浮天远,卧看飞鸿入杳冥。云过有山皆点点,潮回无地不青青。风光浩荡连淮海, 气象高寒近日星。醉里不禁频极目,敔峰如黛涕先零。
2、元代
许恕《过双林庵》:方丈高寒气杳冥,禅心闲时晚山清。一灯风动双林静,虎伏空岩夜听经。
3、明代
徐尚德《敔山双林庵﹣山有女仙台》:金镫敛微光,欹枕睡方熟。梦游仙女台,风涛满云谷。手把苍精龙,身骑雪色鹿。烟开石壁青,袖拂松梢绿。仙姬杳无踪,晓钟回梦速。
陈文纬《答子安游定山黉塔湾诗仍叠前韵》:烟霞何处认轻痕,郭外青山斜抱村。幽谷风清醒蝶梦,乔松麟动引龙魂。翠凝秀竹凌霄汉,云拥丛林锁寺门。诗酒清狂天亦小,何妨五岳视如墩。
陈文纬《游定峰禅院》八首:不知何处寺,但见白云封。樵径一僧归,深山报午钟。
闯入松云里,无风涛亦起。空谷寂无人,幽泉响不已。
山深四面空,犬吠白云中。林开僧寺碧,烟绕佛灯红。
松果竹炉茶,新泉煮嫩芽。回甘有至味,一笑正拈花。
照佛燃残烛,红花开径曲。山僧比我顽,白云当絮捉。
静里禅机妙,山中别有天。夕阳无限好,留住翠微巅。
山色暝苍苍,游衫带夕凉。流莺知送我,一路奏新簧。
诗有莺声和,毫巅分外新。林泉真景色,写出一天春。
李寄《过敔山双林庵》:足音惊犬吠,方识客来稀。颠倒山僧屐,开关涧竹扉。清言酬鹤听,静坐息鸥机。谈及无生理,浮云亦罢飞。
李寄《初入红塔湾》: 深秋不异早春时,约在秋前秋故迟。竹粉犹新留坐啸,蕉筠未谢待题诗。浇花及藓及纹润,劚石通泉听水澌。到处林中声宛转,竟将山鸟认黄鹂。
李寄《雨中望敔山》:久雨兴难展,春山知若何。清晨出檐望,但见烟霭过。鸟想松下立,泉应石上波。一春今几日,容得此蹉跎。
李寄《入敔山湾》:霁日看山色,游观兴一新。玩晴僧倚竹,寻食兽冲人。石滑难安屐,松低易碍巾。仲冬天气暖,似惜隔年春。
4、清代
朱廷宏《自宝苍庵同健上人过双林庵》:径转如无尽,山行岂厌深。过桥行一里,访寺得双林。云淡往来迹,潭空今古心。不逢僧指点,胜地杳难寻。
朱廷宏《夏舆先母舅住敔山度岁》:独向空岩度残腊,山厨日日饭松花。老僧若许终年住,招我同尝谷雨茶。
沙张白《答大育头陀》:秋水苍苍白露寒,檀车沦落老河干。逃名未必天犹忌,出世何愁山不宽。冯道六朝工贩国,张良五世忆臣韩。他年遂欲成高隐,莫着羊裘把钓竿。
曹复《游双林庵》:疏钟白云里,隐隐见双林。一径流泉急,到门烟霭深。幽花参妙谛,古树证初心。坐久山光暝,虚堂起梵音。
张印顶《定山山居》(清 ·遗民) :幽居自岑寂,茅屋槿为屏。山定人谁定?云停我亦停。卷书容我老,樽酒笑人醒。莫问沧桑事,吟怀入杳冥。
蔡澍《憩双林精舍》: 火云腾腾日亭午,大地炎蒸如覆釜。烁石流金未足奇,烈烈川原等焦土。谁家水阁泛茶瓜,手弄轻纨自挥暑。嗟予行步涉远郊,呕哑篮舆逐平楚。骄阳杲杲奈赵(趋)宣,欲避炎威镇无所。吏人彳亍走且僵,扑面黄尘汗挥雨。山田荦确龟拆开,桔槔孰悯三农苦。淙淙水碓快机心,抱瓮终输丈人古。莽苍行尽见崭岩,岞崿山容状如敔。攀萝扪葛度遥岑,路转岑回闻粥鼓。数声清磬出招提,一径松杉转寒冱。入门风景大萧凉,碑字双林纷可数。玉林讲席几回迁,传钵何人流法乳。解衣磅礴荡烦襟,拂槛松风沁人腑。茶铛还问赵州禅,碌碌尘鞅渺何许。徘徊坐待夕阳斜,满院风铃自相语。
沈治《过宝仓庵》:路转峰迴古木多,禅关隐约倚岩柯,行人松护青蓑密,落叶风翻骤雨过,秋草枯时无牧竖,白云深处有樵歌,悠然会得林泉趣,料得山僧笑著魔。
袁存诚《游敔山湾》: 连峰如玦隐神湾,行到湾中峰又环。欲辨东西寻旧路,但从谷口认遥山。
5、近现代
沙曾达《双林庵》:双林庵辟女山湾,怪石长松孰许攀。四面冈峦多矗列,纵横伏莽问谁删。
沙曾达《女仙台》:道是前朝太守女,入山得道早成仙。台空遗址今犹在,驾鹤曾传入洞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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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吕锡生 . 徐霞客研究古今集成 [M]. 中国书籍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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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民国梧塍徐氏宗谱 [Z]. 徐氏宗族藏版 .
⑦江阴市史志办公室,难忘乡愁 : 江阴市消失自然村图志 [M]. 方志出版社,2015.
⑧江阴市史志办公室、江阴市城东街道办事处,难忘乡愁 : 江阴市城东街道消失自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