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导航
徐学组织
协会介绍
徐学研究
霞客智库
图片新闻
徐学释词
徐学论坛

第78期-一流雅集,不尽悲凉 ——倪瓒《本中书室图》诸家题跋暨题写情境考释文 / 汪小玲

一流雅集,不尽悲凉 ——倪瓒《本中书室图》诸家题跋暨题写情境考释

文 / 汪小玲

《晴山堂法帖》是我国著名旅行家、明末江阴人徐霞客主持刻制的一部私家法帖,陆续刻成于明天启四年至崇祯九年(1624— 1636) 。法帖第一块刻石四件作品,从文字内容上看,都与著名画家倪瓒所画《本中书室图》(现已失传)有关、都是为该画所作题跋,可视为同一组作品,可名为“倪瓒《本中书室图》诸家题跋”。

题跋四人,按法帖中排序,分别为:杨  维  桢(1296—1370)、  倪  瓒(1306— 1374)、高启(1336—1374)、徐贲(1335— 1380)。其中, 倪瓒跋为自题画跋。按常理:自题画跋在时序上应最早,应排在首位。而法帖却把倪瓒自题跋放在第二位,排在首位的是杨维桢跋。如此反常排序,推究起来应该有以下原因:⑴在全组四件作品中,唯杨维桢跋带有文题“本中书室图与云林子赋”,而其它三跋均无题,故把杨跋排在最前、第一位,无论形式、还是内容都对全组作品具有统领作用;⑵“论人才能,先文而后墨”① ,在文章和书法之间,古人更加看重文章,而杨维桢是“文章巨公”、被奉为“文坛泰斗”“四十余年乃终”② ;⑶杨维桢在元末曾任“江西等处儒学提举”③ (省级最高教育行政长官),并曾主持江浙行省乡试、多次出任考试官,故在文化人中影响很大。

一、诸家题跋作品析读

1. 倪瓒题《本中书室图》(图 1)作品析读

①张怀

图片1.png

图 1 倪瓒题《本中书室图》

为行文方便,此按原创时序、从倪瓒题跋开始析读。

此件题跋,为带有行书笔意的小楷。字形总体上显得宽扁,呈左边按下、右部上抬的平行四边形,加以多处长舒撇画,故给人以飘扬放逸感觉,仙气十足。又,字形大小变化、不拘一格,在总体的宽扁中多处插以瘦长字形,耐人寻味。倪瓒的书法,可以分为前、后两期,前期作品取法王献之、褚遂良,用笔凝练、含蓄,字形平整、古雅,整体秀丽、精美;而到了后期,笔画纵横放逸、潇洒爽健,

体势率意天真、豪迈旷达。这件作品因其十足的仙气、飘逸的神态,一眼可知为倪瓒晚期作品,堪为其晚年书法代表作之一。2023年,国家文物局发布《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此件以“倪瓒—题本中书室图·问字惭荒老”之名收录其中(编序为 1364)。

2. 杨维桢《本中书室图与云林子赋》(图2)作品析读

图片2.png

图 2  杨维桢《本中书室图与云林子赋》

杨维桢题跋作品,既有典型规范的小楷形体,也多有行楷笔法,还夹杂少量草书字法。总体上看平淡从容、平和清雅,与他常见的书法风格迥异。他的常见作品,分成两类:一是带有章草特点的小行草,由于有欧体底子,故结构上偏于紧密;很多字形捺脚尖挑上扬,呈现浓重的章草意味,且字字孤立,牵连不多,显得古拙高雅;第二类亦为行草,用笔弱化了挑起的捺尾,行笔的连转

和笔画间的牵连较多,且用笔奇崛生辣、布局乱石铺街,给人印象恣肆汪洋、大胆生辣,又笔墨云烟、拍塞满纸,呈现出极为强烈的个性抒情色彩。这两类作品以后一类最能代表杨维桢书法特色。既然此件在两类之外,它就无疑丰富了我们对杨维桢书法全貌的认知。这也是该件作品的意义所在。

3. 高启题《本中书室图》(图 3)作品

析读

图片3.png

图 3  高启题《本中书室图》

高启在诗歌创作方面主张“复古”“拟古”、取法汉魏晋唐,在书法方面也如此:他有《跋兰亭》《跋王右军墨迹》《跋张长史〈春草帖〉》《跋张外史〈自书杂诗〉》《跋松雪临兰亭》《跋松雪书洛神赋》等④

数篇关于书法的题跋短文,仅从文名来看,他关注晋唐人墨迹以及在“复古”、师法晋唐方面堪为典范的赵孟頫的书法。高启题《本中书室图》,就是一种浓重的晋唐人小楷风貌:用笔圆转清丽,结字舒朗端庄,体势从容稳重、自在安详,  全件气息格高调雅、神采超逸。且字形宽扁、富有隶意,使用“凬”“寍”“”等高古异体字形。

4. 徐贲题《本中书室图》(图 4)作品析读

图片4.png

图 4 徐贲题《本中书室图》

明末李日华评徐贲书法:楷书“秀整端慎,不为遝拖自恣”,草书“雄紧跌宕,出入旭、素,无不淋漓快健”⑤ ,从这个评论来看,徐贲草书似乎更胜一筹,但遗憾的是,其草书作品传世极少。徐贲这件题《本中书室图》书作为小楷,前五行用笔相对凝练,笔画相对含蓄,字形以宽扁为主,呈现为较为浓厚的钟繇、王羲之小楷风格;六至末行,字形

相对舒放,用笔也少了拘束,有虞世南风格特点。整体看来,作品虽出于“学古”“拟古”,与明初小楷风气契合,但也雅逸清劲,自然生动。

四件作品,两种类型:倪瓒属隐逸书风,高启、徐贲属复古书风;杨维桢书法本也属隐逸,但这件风格不似往常,偏于复古类型。两种书风汇聚一堂,反应了元末明初易代变革时期书法总体格局:在元朝,占据主流地位的书风是赵孟頫崇尚晋唐、讲究古雅精美的风格,楷书以钟、王、虞、欧等为师法对象,行草则在回归“二王”的基础上追求更加遒媚、更加圆熟。但到元末,随着社会的分崩离析,文化人参与政治、官场,客观上风险增大、主观上意愿降低,面向自我、追求个性成了部分文化人的选择,表现在书法方面,与主流书风相对应,打破陈规、张扬个性的野逸书风形成。倪瓒书法、杨维桢常见类型书法,正是这一书风的典型。

虽然,两种书风汇聚一堂,但前景不同。在明初,野逸书风随着倪、杨两位年老病故而落寞下沉。而复古书风,却没有因高、徐二位的英年早逝而消失,反而得到提倡而过度、畸形发展,最终致使“台阁体”书法弥漫书坛,书法的艺术性、抒情性被严重压制。

二、诸家题跋创作情境考释

创作情境主要涉及四方面:创作时间、地点、动因和作者情感情绪。此仍从倪瓒题跋开始考释。

1. 倪瓒题跋情境

⑴时间、地点

倪瓒题跋的时间,作品落款明确记载为“庚戌人日”,即明洪武三年(1370)正月初七。至于地点,虽跋文记为“旅寓”(旅途暂居之地),但比较含糊,不是具体精确的地点。所幸,张丑《真迹日录》辑录倪瓒复题“绢本山水小帧一”的跋文透露了些许消息:

庚戌正月七日,为余初度之辰,孙渚王君彦辅访余于其亲戚思明家之停云轩中,具酒馔肴核之饷以为寿,且出此图相示。 ……是岁余年六十五矣。⑥

读此跋可知:庚戌正月初七,正是倪瓒生日(“初度之辰”)。这一天,倪瓒在“思明家之停云轩”,著名琴师王彦辅⑦“具酒馔肴核之饷”为他庆寿。由此可以推断,倪瓒同日为自作画《本中书室图》题跋,也当在“思明家之停云轩”中。

按,元末明初时“停云轩”有两处,碰巧均为夏姓所建:一为松江人夏颐贞(号西畴、停云,著名鉴藏家夏文彦之侄)建于松江泗泾(今上海徐汇区境内), 即郑元祐《停云轩记》⑧、钱宰《题夏氏停云轩》二首⑨所记咏;二是江阴人夏颧(字叔度,号雪洲,著名外科医生)建于江阴泾里(今江苏江阴市长泾镇)。然而,倪瓒所记“停云轩”为“思明家”所有,但目前尚未见有资料显示夏颐贞、夏颧另有字、或号为“思明”,难道停云轩另有第三处?

画家王绂有《寿雪洲》诗, 序记“夏颧,上海县主簿师颜之子”⑩ ,著名书法家沈度《雪州处士夏叔度圹志》①记“(夏颧)父渊,元上海县主簿”。把这两处文字结合起来,可知:夏颧父,名渊,字(或号)师颜,曾任元上海县主簿。按,古人字、号之义,与名之间往往有某种关联,或相同、或相近、或相反互补、或构成特定含义短语等。把夏颧父的名“渊”、字(号)“师颜”合在一起,其意就是“师法颜渊”。颜渊,即孔子弟子颜回(前 521—前 481/ 前 490),字子渊,春秋末期鲁国思想家,孔门七十二贤之首。由此,可以看出夏颧父对颜渊的仰慕、对儒家和儒学的推崇。然而,这两段文字也未显示“思明”与夏颧父有关。但名与字、号之间的关联,却提示我们可以从这一方面入手考查。而把夏颧父的名“渊”与“思明”合在一起,其义竟是“思慕陶渊明”。陶渊明(约 365—427),名潜,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东晋时杰出的诗人、辞赋家、散文家。性孤高,晚年弃绝官场,归隐田园,表现出道家的出世思想。另,   陶渊明有四言诗名为“停云”,夏渊亦名其轩为“停云”,显然也有慕陶之意。至此,我们看见一位以“儒道互补”为精神追求的知识分子的形象,也可以确定,“思明”即是夏颧父夏渊“师颜”之外的另一个字、或号。既如此,那么“思明家之停云轩”,必当是指夏渊家、亦即夏颧家之停云轩。

倪瓒为《本中书室图》题跋,具体地点是江阴泾里夏颧家停云轩。——实际上,倪瓒晚年,漂泊于“五湖三泖”,其间也常来夏颧家停云轩居住,《光绪江阴县志》记:“(倪瓒)元末避乱来江,泾里夏雪洲筑馆居之,馆有停云轩。”

⑵创作动因和作者情感情绪

据跋文“为图一书屋,题诗于上”可知,倪瓒是在画完《本中书室图》后即刻题跋(含年日名款)的,也就是说,《本中书室图》是在当日、在题跋前所作。当日为倪瓒寿辰,王彦辅具宴为倪庆寿,到场的亲朋好友不少,这其中,就有年仅十岁的徐麒(徐霞客八世祖)。

倪瓒见到徐麒,瞬间想起他的父亲、自己的好友徐直(字均平),徐直“远征未归”、久无音讯。《徐霞客家传》亦载徐直“建义滇南,一往不归”。按,徐氏家族在宋朝多有出仕,而在元朝始终不愿为官、对蒙古贵族的统治怀有抵触情绪,至徐直,则直接参加了四川明玉珍大夏国反元义军。据杨敏《明氏实录》:自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起,明玉珍大夏国先后三次进兵云南、讨伐元军,均“不克而还”。徐直应是随军参战、终至战死,故他在江浙的亲友自此就没了他的音讯。

父亲远征未归、久无音讯,年幼的徐麒无异于孤子。倪瓒以长者身份为他命字“本中”、作《本中书室图》、并题诗跋,夸赞他“辑书鉏经”、勤学好读,告诫他“居静饮和”、谨守中道。谆谆教导之余,倪瓒内心必然是酸痛的、悲凉的!

2. 杨维桢题跋情境

⑴时间、地点

该件题跋虽无纪年,但所题《本中书室图》为倪瓒“庚戌”年(1370)正月作品、而杨维桢又于同年五月二十五日病逝,故此件作于洪武三年(1370)春夏是一眼可知的。

关于题写地点,跋文中也有交代,是在“阁中”。然而这一记载也显模糊。按,洪武三年春夏杨维桢行程:正月,应朝廷征召,赴京(南京)参加礼乐编修;约四月底,编修工作完成,杨维桢因疾病缠身,“即以白衣丐骸骨”,回到松江,起初住城外九山精舍,后病情加重,转移到城中拄颊楼居住;五月二十五日去世。这一行程,与杨维桢有关的“阁”有两处:

其一、所谓京师“内阁”。

据都穆《都公谭纂》:杨维桢在京师编修礼乐,  曾被明太祖召见,谈话最后,“(太祖)又曰:宋濂在内阁,与诸儒共修《元史》,卿可往观之。廉夫(杨维桢)辞谢入阁。”按, 《元史》修纂,宋濂、王祎为总裁官。《明史》载:

“以是年二月,开局天界寺”, 就是说,《元史》修纂是在天界寺进行的。然而,无论史局、还是史局所在地天界寺,都不是中枢权力机 构,作为帝王的朱元璋不可能犯此低级错误 而把史局、或寺院称作“内阁”。况且,明 朝的“内阁”,最终确立要到永乐时期。因 此,杨维桢跋所谓“在阁中”,绝不是在京 师内阁!都穆记朱元璋语称宋濂等在“内阁”修史显系误记。也正因为此,明末骆问礼在 记述同一段话时,就把“内阁”改为“翰林院”:“(杨维桢)见太祖高皇帝,太祖曰:

有荐汝者宋濂,今在翰林院,可往见之。”

其二、杨维桢私人书斋“草玄阁”。

元至正十九年(1359)十月,杨维桢受邀到松江府学讲学,自此告别官场隐居松江。在松江府学附近、望仙桥边, 在友人帮助下,他先后筑“拄颊楼”“草玄阁”以自居。然而,至正廿七年(1367)四月,明军占据松江时发生钱鹤皋反明事件,“(杨维桢)望仙桥阁署亦付之祝融”——草玄阁在战火中被烧毁。但此后不久,杨维桢文章中又出现了他在草玄阁待客、应酬的记述:

(吕仲善)出使于淞,谒抱遗先生(杨维桢自称)于草玄阁,曰:愿先生一言以白吾志。先生曰:营丘在虚危分野,为今济南地……。谢曰:请书为记。戊申(1368)冬十月朔戊辰记。

洪武二年(1369),(翟)桂迁柩于明山,复还妣柩采石,合葬于巢之翟家峤西关之原。先远日(下葬日),桂来拜予草玄阁次…… 

从纪年可知,草玄阁被毁后,仅隔一年就得到重建。

洪武三年(1370)约四月底,杨维桢带着病体自京师返回松江,先是避居九山精舍,后病情沉重,遂转至位于松江城的拄颊楼居住,五月廿五日病逝。这段时间他最有可能到草玄阁的时间,应是移居拄颊楼期间,因为拄颊楼和草玄阁邻近,都在松江府学近边,由拄颊楼往草玄阁,只在片刻之间。

综上,杨维桢题《本中书室图》,具体地点是他私人书房草玄阁;又根据他去草玄阁可能的时间是移住拄颊楼期间,故题跋具体时间可由洪武三年(1370)的春夏、进一步确定为四月底到五月廿五日之间。

⑵创作动因和作者情感情绪

从跋文中“予时在阁中,顾索赋,遂并纪一绝”之句可知,杨维桢此跋,系应到访的徐本中之“索”而题。当然,年仅十岁的徐本中不太可能独自从江阴奔赴松江城、向杨维桢索题,而应有成年家人陪同。根据当时徐氏家族状况,陪同徐本中到松江索题的,极有可能是他的叔父、与当时文化人有一定交往的徐谅。

自洪武二年(1369)春,为躲避朝廷征召,杨维桢多次离开松江, 日遑遑于常熟、海盐、嘉兴、昆山、吴江等地之间。长期的劳累奔波,致使这位 74 岁的老人身体每况愈下。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未能逃过官府眼线,年底,在松江别驾反复“追趣”下,杨维桢不得不起身前往京师,并于次年正月抵达。

杨维桢返回松江去世时的情景,宋濂《杨维桢墓志铭》记述:

疾且革(危急),移拄颊楼中,呼左右谓曰: “吾欲观化一巡,如何? ”乃自起,捉笔撰《归全堂记》,顷刻而就,掷笔曰:“九华伯潘君招我,我当往,车马俟吾且久。”遂泊然而逝。

杨维祯临终作《归全堂记》, 所谓“归全堂”,即“回到故乡诸暨的全堂村”,其实,杨维祯临终时,诸暨已被元末战争严重摧残、破坏,他在全堂村的老宅也已毁废殆尽,那里已没有属于他的一草一木。诸暨全堂村,他自然是回不去了!他魂牵梦萦的故乡,此时不过是空洞的概念而已!

在杨维桢身体、精神遭受双重摧残的情形下,他为《本中书室图》题跋,已不可能再如往年那样写得骨力雄强、汪洋恣肆、精气外溢。他的这件暮年“绝笔”,隐现着作者情绪的低迷、境遇的悲凉!

杨维桢此件题跋,系题倪瓒画作,跋文顺承倪瓒画意和倪跋文意,且选用倪瓒雅号“云林子”(“子”含敬意)称谓倪瓒,由此可见暮年杨维桢对倪瓒的敬重。都穆《都公谭纂》记:倪瓒有洁癖,曾与杨维桢共饮,杨脱妓人鞋行酒,倪翻案大怒,“后二公竟不复面”。实际上, “不复面”只是倪瓒单方面行为,并非杨维桢意愿。暮年杨维桢对倪瓒表达敬意,却一直遭到倪瓒冷遇、多年未能与之相见,这加重、凸显了他内心境遇的悲凉。

3. 高启题跋情境

高启跋文,既未记题写时间,也未署题写地点。而探究时间和地点需要对他情感情绪进行考察、且情感情绪的考察又脱不了时间、地点。两者是紧密联系的,故本节论述不再强分为两个方面。

读其跋文,中有两句“寸心宁逐天倪返,变化由来未出宗”,可以看出,这是勉励少年徐本中返回自然(“天倪”)、坚守本性,也流露出作者归隐野处、消极避世的思想。

元明易代之际,高启的思想与倪瓒、杨维桢绝意隐处不同,他比较年轻(朱元璋于 1368 年建立明朝时,高启 33 岁,倪瓒 63 岁、杨维桢 73 岁),才高气盛,意气风发,此前又未经历大的波折、挫折,故信奉儒家入世建功哲学,“时泰,则行其道以膏泽于人民,端冕委佩,立于朝庙之上”;若时不“泰”,虽可潜隐,然“非君子之所欲也。”这样一个人,又何以在题《本中书室图》时流露出归隐野处的思想、做了一回连他自己都不屑的“非君子”?

据贾继用《吴中四杰年谱》:洪武二年(1369), 高启应诏至京参与编修《元史》;洪武三年(1370),《元史》成,被授翰林院编修,并受命教授诸王。然而就在此时,高启感觉到朱元璋对官员的态度趋向严厉:在朝为官稍有不慎,就会受到严厉处罚,包括贬职、充军、诛戮、株连等。因此,这年七月,朝廷拟擢其为户部右侍郎,他便以“年少不敢当重任”为由而辞归苏州。其辞归原因,如同黄景昉所言:“高季迪编修辞户部侍郎之擢,力请罢归,意但求免祸耳,非有他也。”

高启辞归苏州,其具体隐居地,先是吴淞江畔的青丘,后在苏州城南。隐居期间,他的内心是矛盾而痛苦的、情绪是低靡的——既怀“有所为”的抱负,又不得不退隐以保全生命。但这种境遇高启只持续了 20个月:洪武五年(1372)三月,魏观知苏州府,高启受聘订经史;洪武六年(1373)春,为便于府事,“知府魏观为移其家郡中”,且“旦夕延见,甚欢”。也就是说,与魏观共事的这段时间,除去魏观案发、高启受牵连被腰斩的最后时光,高启的内心是愉悦快乐的。他之所以心境好转,是因为被知府魏观聘用、能为甫经残酷战争(朱元璋建明朝前夕,明军攻打盘踞苏州的张士诚政权,围城而战长达十个月)而残破不堪的苏州城做一些实际重建工作,他“入世建功”的理想有了用武之地。特别是,魏观知府“以明教化、正风俗为治”,在他的治理下,“政化大行,课绩为天下最” ,高启知遇于这么一位贤能良吏,无疑是心怀感激而兴奋的。

综上,高启在洪武三年(1370)七月至洪武五年(1372)三月,为避祸而隐居,因不能实现“有所为”的理想而情绪低靡。只有在这一时期,他的笔下才能流露出消极避世思想。也就是说, 高启题《本中书室图》,时间在洪武三年(1370) 七月至洪武五年(1372)三月之间,地点或是吴淞江畔的青丘、或是苏州城南。当时他的情感情绪是避祸隐居、消极低靡。再把高启为避祸而隐居与最终受魏观案牵连而被处以极刑、终未能规避杀身之祸联系起来,他的境遇益显悲凉!

至于高启为《本中书室图》题跋的动因,因他隐居地苏州距徐本中居住地江阴较近,推测亦是应徐本中之索,如同杨维桢题跋动因。

4. 徐贲题跋情境

⑴时间、地点

徐贲跋文明确记载题写时间:“洪武戊午年暮春既望”,即洪武十一年(1378)三月十六日。

徐贲在这年前后的履历,目前所知为:洪武九年(1376)八月,徐贲在河南,任河南布政使;洪武十年(1377)五月,降为河南怀庆知府;洪武十一年(1378)正月,在广东,任广东布政使司参政;洪武十二年(1379)春,在河南任上被诉下狱。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他或在河南、或在广东,都远离江浙,似无地利条件为徐本中题写《本中书室图》。

然而,根据《明史》记载:洪武十一年三月,全国各地官员入朝靓见,并接受明太祖朱元璋命吏部组织的考核:“称职而无过者为上,赐坐而宴;有过而称职者为中,宴而不坐;有过而不称职者为下,不预宴,序立于门,宴者出,然后退。”此事亦载于《明通鉴》(卷六)、《明太祖实录》(卷之一百十七)、《明太祖宝训》(卷三)等史籍,由此可知为明史大事,加以这是明朝廷首次进行“朝觐考核”,故“这一年全国的布政使及各府知府遵旨进京朝觐”。徐贲无论作为广东布政使、还是怀庆知府,都不可能例外,换言之,洪武十一年(1378)三月,徐贲因朝觐考核到过京师南京。而此时,徐本中已十八岁,正就学于京师国子学、并以诗文从宋濂。故,徐贲题《本中书室图》,只可能是在他进京接受“朝觐考核”之余暇,在南京与徐本中相遇所作。

⑵创作动因和作者情感情绪

徐贲跋文实为带序长诗。序为:

偶检本中行笥,得云林先生命字图咏,中多故友,不胜今昔之慨。聊殿其意,并纪不忘。

读序可知,徐贲题写跋文,其动因是:偶然翻阅徐本中随身携带的书箱,看见倪瓒《本中书室图》及各家所题诗跋,一时感慨而题。可算是有感而发。

仔细品味“中多故友,不胜今昔之慨”之句,可以感受到徐贲情感至深处的伤悲:所谓“今昔”,岂止是字面上的“今日”“往昔”,而是“生死两隔”,他所面对的这三位“故友”,现均已不在人世:洪武三年(1370)五月,杨维桢以病体为徐本中题跋后,不久即撒手人寰; 洪武七年(1374) 九月, 年仅 39 岁的高启受魏观案牵连被处腰斩;同年十一月,倪瓒病逝于江阴夏颧家。尤其是高启,不仅英年早逝、死状惨烈, 而且与徐贲最为交好,在高启生前,双方诗文往来频繁:现存徐贲《北郭集》,收录有《夜卧闻邻家酒声呈季迪》《同季迪宿丁至刚南轩》《赠高季迪幼女定儿》《居龙河寺怀高季迪(二首)》等五首与高启(字季迪)唱和诗;而高启《凫藻集》 《大全集》所辑录的与徐贲有关的诗文在 20篇以上:《蜀山书舍记》《送徐以文序》《送徐七山人往蜀山书舍》《怀徐七》《雨中留徐七贲》《午日有怀彦正幼文》《冬至夜喜逢徐七》《喜幼文北归》《期徐七游云岩》 《答徐七记室病中作》《寒夜逢徐七》《登白莲阁贻幼文》《读徐七〈北郭集〉》(徐贲,字以文、幼文,又被称为“徐七”)等等。

然而,徐贲为故人而感慨、伤悲,后人也为他而感叹:题此跋后仅一年,徐贲就在河南任上被诉“大军征洮、岷,  道其境,……犒劳不时”而下狱,并于次年“瘐死”狱中。 终年仅四十五岁。把徐贲“瘐死”与其不久前为故人而感慨、伤悲联系起来,不能不使人感到徐贲境遇的悲凉!

三、综论

综上考释,倪瓒《本中书室图》诸家题跋创作情境如表格所示。

诸家题跋

时间

地点

创作动因

作者情感情绪

1. 倪瓒题跋

明洪武三年(1370)正月初七

江阴夏颧家“停云轩”

好友徐直“远征未归”、久无音讯,偶见其孤子徐本中,有感而发

酸楚、伤悲、悲凉

2. 杨维桢题跋

明洪武三年(1370)四月底至五月间

松江杨维桢“草玄阁”

应徐本中之索

低靡、悲凉

3. 高启题跋

明洪武三年(1370)七月至洪武五年(1372)二月间

苏州隐居地,或青丘,或城南

应徐本中之索

低靡、悲凉

4. 徐贲题跋

明洪武十一年(1378)三月十六日

京师(南京)

偶见徐本中藏画,题跋旧友均已亡故,有感而

感慨、伤悲、悲凉

多位不同的文艺家以同一题材、或以同一规定的艺术形式进行创作,这在艺术史上称为笔墨雅集。传统的笔墨雅集,通常需要参与者汇集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典型的如“金谷宴集”(西晋“二十四友”于元康六年王翊返长安之日会于石崇洛阳“金谷园”)、“兰亭雅集”(东晋名士 42 人于“永和九年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至元明时期,雅集形式呈现多样化,除了传统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参与形式外,还有同一时间不同地点(吕良佐“应奎文会”征诗活动)、同一地点不同时间(顾瑛“玉山雅集”,持续十余年)、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杨维桢“西湖竹枝酬唱”活动)等多种形式。

倪瓒《本中书室图》诸家题跋也是一种 雅集活动,属于上述最后一种:参与四人在 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围绕倪瓒《本中书室图》进行创作,算是同一题材。这场雅集的参与 者虽人数不多,但参与四人都是那个时代顶 尖文艺家:杨维桢是“文章巨公”,被视为“文 坛泰斗”“四十余年乃终” ;倪瓒位列美 术史“元四家”,被评为“米痴后一人也”     ;高启为“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实据 明一代诗人之上”;至于徐贲,也是诗坛“明初四杰”之一。如此方阵, 同时期其它雅集 活动很难与之相比,即便能够相比,多数也 是因为有他们的主导、主盟、或参与:“清 閟阁雅集”主持人是倪瓒,“玉山雅集”主 盟人是杨维桢(顾瑛是组织者),“北郭雅集”东道主是高启,《吴越两山亭记》诸家题跋,领衔人也是杨维桢……。倪瓒《本中书室图》诸家题跋,无疑是一场高规格、高品质、一流的文人雅集创作活动。

倪瓒作《本中书室图》并题跋,缘于庆寿之日偶见好友徐直之子徐本中,由此想起徐直“远征未归”“一往不返”、徐本中年幼失父而成孤子,从而心生酸楚、伤悲之情,在众亲友为他庆寿的热闹氛围的反衬下,他的境遇显得如此悲凉!杨维桢题《本中书室图》时,承受着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的摧残,弥留之际还在思念已无片瓦属于他的故乡,这种场景不能不使人感到他境遇的悲凉。高启题跋时情感情绪正陷于低谷,信奉入世建功人生哲学的他为保全生命不得不辞官隐居,这也使人感受到他的无可奈何和内心境遇的悲凉。徐贲题跋,缘于偶见徐本中所藏倪瓒画,题跋三家(倪瓒、杨维桢、高启)均系已故旧友,一时生发“今昔之别”“生死两隔”的感慨和伤痛,结合徐贲亦不久遭遇横祸、蒙狱离世,他题跋时的境遇益使人感觉悲凉。

——倪瓒《本中书室图》诸家题跋,一场高规格、高品质、一流的笔墨雅集,承载着参与诸家内心的酸楚、伤悲,留给后人以绵绵无尽的悲凉,读之令人动容、叹息!

(作者系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理事)


注释瓘《书议》, 《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 年,第 150 页。

②宋濂《元故奉训大夫江西等处

儒学提举杨君墓志铭》,《宋濂全集》之《銮坡后集》卷六,浙江古籍出版社,1999 年,第679、680 页。

④高启《大全集 凫藻集》之《凫藻集》卷四,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年,第 305—306 页。

李日华《六砚斋笔记( 下)》,沈亚公校订,中央书店,1936 年,第 59 页。

张丑《真迹 日录》卷二, 中 国书店, 2018 年,第 97 页。

黄玲《琴士王彦辅》,《弁山小隐吟录》卷一,四库本。

郑元祐《侨吴集》卷十,郑元祐《侨吴集、遂昌杂录》,郑春奎点校,浙江古籍出版社, 2018 年,第 286 页。

钱宰《临安集》卷二,《胡仲子集(外十种)》,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年,第 528 页。

王绂《寿雪洲》序,《王舍人诗集》卷

四,中国书店,2018 年,第 166 页。

①沈度《雪州处士夏叔度圹志》,江阴市博物馆藏。

《光绪江阴县志》卷二十二 “古迹”,凤凰出版社,2011 年,第 629 页。

吕锡生编著《徐霞客家传》,中央文献出版社,2006 年,第 18 页。

杨敏《明氏实录》,转引 自《元代农民战争史料汇编( 中编)》,中华书局,1985 年,第 351、352、360 页。

詹同《老客妇传》,朱存理、赵琦美《珊瑚木难 赵氏铁网珊瑚》之《珊瑚木难》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年,第 241 页。

据徐晓刚《杨维桢传稿》, 浙江教育出版社,2021 年,第 307—338 页。

①都穆《都公谭纂》卷上,《都公谭纂·皋言》,中华书局,1985 年,第 5、1 页。

《明史》列传第一百七十三“文苑一 ·赵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第 797 页。

《宋濂全集》之《潜溪录》卷六,浙江古籍出版社,1999 年,第 2677 页。

参阅徐晓刚《杨维桢传稿》第十三章,同 ,第 292 页。

杨维桢《营丘山房记》,《东维子集》卷十五,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年,第 523 页。

②杨维桢《乔山处士翟君墓志铭》,《东维子集》卷二十六,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年,第 660 页。

高启《野潜稿序》,同④卷二,第 276 页。

黄景肪《国史唯疑》,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2 年版,第 9 页。

《明史》列传第一百七十三“文苑一 ·高启” ,同 ,第 799 页。

《明史》列传第二十八 “魏观”, 同  , 第 416 页。

《明史》志第四十七 “选举三”, 同  , 第 189 页。

柳海松《论明代的朝觐制度》,《社会科学战线》( 古代史),1994 年第 4 期,第147 页。

《明史》列传第一百七十三“文苑一 ·徐贲” ,同 ,第 799 页。

董其昌《容台集》别集卷四,西泠印社出版社,2012 年,第 687 页。

纪昀《大全集提要》, 高启《大全集

凫藻集》, 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年,第 1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