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故徐母陈孺人墓志铭》看梧塍徐氏家世变迁与徐霞客山水情怀
吴勇
摘要:2007 年江阴敔山湾出土明代《明故徐母陈孺人墓志铭》,由内阁首辅李东阳篆盖,华亭钱福撰文,史料保真度高,直接关联徐霞客多位直系先祖。目前徐学领域尚未对该墓志开展系统专题考证,优质一手实物史料长期闲置,存在明显学术研究空白。本文以墓志铭原石原文为核心依据,立足明代弘治年间历史背景,还原陈孺人在世时梧塍徐氏的家族全盛面貌; 以 1499 年徐经科场案、1500 年陈孺人离世为双重关键节点,划定徐氏家族由盛转衰的历史拐点;梳理徐元寿避祸迁居、坚守敔山湾祖脉的宗族分流过程,对比三代先祖处世理念的迭代转变,溯源徐氏分家、族人迁居、南旸岐专属支脉成型的全过程。研究证实,该墓志是梧塍徐氏兴衰转折的核心实物凭证,为徐霞客直系支脉安稳繁衍的家世标志,可补足明代江南望族变迁与徐霞客家世溯源研究的学术短板。
关键词:陈孺人墓志铭;李东阳;梧塍徐氏;徐经科场案;家族分支;徐霞客家世;敔山湾文脉
一、前置史料:墓志铭出土概况与文献基础
(一)出土实况与遗存现状
敔山湾是徐霞客之子李寄的出生地,而李寄整理编订的《徐霞客游记》, 实为后世的“诸本之祖”。2007 年 3 月 17 日, 江阴敔山湾本土村民在敔山湾大拆迁时,于乱砖堆中发现一方明代完整墓志铭石刻,石方长宽均约 67 公分,厚约 16 公分,现存于江阴博物馆。经实地踏勘,并与族谱方位核验确认,该墓志原生属地为敔山湾女仙台垅岗下的徐氏专属祖墓群,系徐霞客先祖徐颐(字惟正)侧夫人陈孺人家族丧葬核心片区。该区域在民间有“祝塘山”、“徐家山”称谓。经村民指认,紧靠徐孺人墓地西南侧为“双林庵”,旁有半亩开阔地,为旧时牛歇脚的地方,“双林庵”再向西数百米原为徐家粮仓“宝仓庵”,保留有 6 间仓房和 2 间厢房,解放后改为宝仓庵小学,1959 年拆除后建成“云亭农中”。可惜该连片祖墓群, 已于建国后的“大跃进”造林工程中连同周边古墓葬一并被人为平毁,地表原有封土、墓垣、祭祀碑刻等配套遗存悉数无存。此方石刻遗散后,因当地村民忌讳、被砌于牛棚墙中,从而得以完整留存,成为佐证敔山湾与徐氏祖脉相关联的原生实物证据。碑文边缘字迹因牛蹭痒,磨损模糊,但总体可辨。徐孺人去世 86 年后,徐霞客(1586-1641)在江阴
马镇南旸岐出生。
(二)撰文层级与核心史料价值
据墓志铭首题“赐进士及第……太子少保长沙李东阳”文字判断,该墓志铭由明代弘治、正德两朝内阁首辅、文坛领袖李东阳(1447-1516) 亲笔篆盖, 铭文中还列有其他两位“赐进士及第”衔名,分别为丹书人和撰文人。铭文全文直接、间接贯通梧塍徐氏从先祖徐颐至徐经六代直系世谱,精准记载家族宅第规制、家产规模、内宅伦理、乡贤义举、丧葬选址等独家私密史实。相较于传世《梧塍徐氏宗谱》有后世增饰,此方墓志铭可校正族谱讹误、补充家族空白细节。
尤为关键的是,除李春才、何公慰在2008 年的《徐霞客研究》第十六辑介绍墓志铭之发现、江阴博物馆刁文伟、徐学专家缪幸龙在 2021 年第 2 期《徐学研究》引用该墓志铭部分铭文撰文外,目前国内徐学专著、专题期刊、学术研讨会成果中未另有文章深度考证此碑刻,属于未被挖掘的稀缺学术史料,具备较高的补白研究价值。
(三)碑文主要内容
陈孺人为江阴徐颐(字惟正、中书舍人)的侧室,二十四岁适配徐颐(彼时徐元寿约四岁或六岁)。徐惟正去世时,家中子嗣尚幼,长子徐尚贤已早逝,仅留幼子徐尚德。陈孺人恪守遗命,与正室夫人薛氏(徐经母亲)共同抚育孤儿、守护家产。面对家族内部矛盾、外人欺凌与豪强侵夺, 她隐忍退让、以理相争,全力保全孤儿与剩余家业,使徐尚德得以安稳成长。
她一生勤俭朴素,生活简朴如同普通贫寒人家,却深明大义、乐善好施。弘治五年陕西发生灾荒,她主动捐出一千六百斛粮食赈灾;乡里桥梁损毁,也常常出资修缮,不吝钱财。在教子方面,她严格督促徐尚德读书向学,勉励他拜师求学、志在四方,不要贪图玩乐、虚度光阴,希望他能成才自立、不负先人。
陈孺人生于景泰年间,卒于弘治十三年,葬于江阴定山。她以一介妇人,在家庭多难之际抚孤守业、持家有道、仁厚向善,其贤德为乡里宗族所称道,是一位兼具节义、见识与德行的古代女性典范。(注:孺人为官方敕封的封号,徐颐正妻颜氏封号为夫人,级别高于孺人)
墓志铭涉及人物众多,包括当朝皇帝、陕西钦差巡抚都御史、顶层名臣李东阳;徐氏直系有徐颐、薛氏、徐元献、徐元寿、徐经、陈孺人;还简接影射到江阴地方县官,乡土圈层乡贤耆老、良善乡邻,底层侵地砍树恶民等。内容远超普通墓铭记德范式,是明代江南县域行政、宗族生态、基层民生罕见多维原始档案。
科场案后徐家声誉暴跌,沦为士林污点,家族面临声望断层。普通墓志只写至亲三代,此志硬塞入皇帝、陕西巡抚都御史、地方县官、文坛首辅李东阳,强行绑定朝廷政令、赈灾公务、官方体系,把罪臣家族,拉进朝廷正统圈层,写入乡贤、耆老、乡邻口碑,用民间公论对冲科场案的负面舆论,写入乡间纠纷,弱化政治罪案,把徐家塑造为守礼敦厚、受乡俗侵扰的良家。
(四)文献校勘与白话释读前置
本次研究根据缪幸龙文完成的《明故徐母陈孺人墓志铭》原文校补定本,规避出土石刻漫漶字、异体字认读偏差;同步完成白话文全译,严格恪守铭文本义,全文留存于本文附录备查。其中多处方括号内为合理补字。所有后续家族考证、时局研判、家风分析、分支溯源,均只以墓志铭原文加同期正史方志为依据。
二、铭文实证:陈孺人在世时代的梧塍徐氏巅峰家族全盛实景
(一)七代深耕积淀,宗族人口规模鼎盛
梧塍徐氏自宋末元初始迁祖千十一落户江阴扎根算起,历经千十一、伯三、亨一等三代元代数字名先祖隐忍耕读、避世蓄力,完整熬过元代近百年民族高压统治,不仕外族、固守耕读家风。顺延世系稳步繁衍至明代中叶徐颐一代,已完整传承七代族人,家族根基深耕江阴本土百年以上。结合江南明代望族自然繁衍规律、无大规模战乱瘟疫干扰的地域背景综合推算,此时全族在册族人连带直系男丁、旁支眷属、合规佃护、宅内仆役全域核算,总人口稳定维持在数百人左右,宗族架构完整、辈分秩序严明、族内凝聚力极强,成为江阴当地顶级耕读望族。
(二)家底雄厚富庶,数万亩良田稳固自持
《徵君心远公传》记载徐麒公“辟田若千顷,积书数万卷”,直白印证家族财力冠绝乡里。结合明代江阴粮长户籍制度、徐氏历代拓荒置业史实交叉佐证,彼时梧塍徐氏全域管控、自营代管的良田产业,总量可达数十万亩层级,连片阡陌横跨江阴多个乡域。徐颐在世之时,兄弟三人同心持家、分工治业,族内有徐泰、徐坤等青壮年得力族亲坐镇门户,专项统筹田租收纳、良田巡查、赋役对接、乡域联防全域事务;内宅有正室薛氏持掌大宗家政,侧室陈孺人勤俭辅理内务,内外权责清晰、互不掣肘,孤儿幼童安居宅内,全族家业运转井然有序,无内耗、无外扰、无家产纷争隐患。
(三)内外声望双馨,官绅乡野双重立足
朝堂层面,徐颐、徐元寿、徐经广交天下名贤、典藏万卷典籍,深耕士林圈层人脉,方能请到当朝首辅李东阳为家眷亲撰墓志,足以印证徐家在京城官场、江南文圈拥有顶级体面与稳定话语权。乡野层面,陈孺人身为侧室,深明大义、不争家产、勤俭持家、隐忍护孤。墓志铭载其“筑一室於厅事之隅”闭门安居,面对“豪强者又侮弱孤”,她“以礼仪拒之,豪强愧服”;有怨家伐树数十株,尚德欲报,孺人怒曰: “汝忘家法乎?”,这些细节生动展现了她的贤德与持家智慧。面对全国公共危难,弘治五年主动捐粟一千六百斛远赴陕西赈灾,曰: “吾使圣天子知天下尚有妇人如丈夫者。”乡道桥梁坍塌即刻捐资修缮,不计名利、广行善举。内外尊卑、远近乡邻无一人有非议差评,官民双重均认可徐氏家风,是梧塍徐氏宗族声望、经济实力、家风口碑三合一的黄金全盛时代。
三、时空对标拐点:1499 年科场案发到 1500 年孺人离世,家族由盛转衰
(一)1499 年徐经科场案,外部致命重击,斩断家族仕途根基
弘治十二年(1499) ,徐氏嫡脉核心子弟徐经赴京参加全国会试,卷入轰动大明朝野的科场舞弊重案。该案一经查实,朝廷当即下旨革除徐经举人功名,终身禁锢不得入仕、不得跻身士林, 永久贴上舞弊罪臣标签。此案直接击穿梧塍徐氏百年耕读入仕的核心发展路线:其一,家族百年积攒的朝堂人脉、士林声望一夜清零,从名门望族沦为乡野非议之家;其二,乡里豪强趁机觊觎徐家万亩良田产业,家族外部生存环境开始恶化;其三,全族子弟科举信心受挫,世代读书入仕的核心家族愿景落空,家族上升通道艰难。
(二)1500 年陈孺人病故,内部精神支柱开始崩塌
弘治十三年(1500)八月十日,距离徐经科场案惨败仅隔一年,一生护孤持家、维系内宅、调和族务、支撑家风的陈孺人(据墓志铭,陈孺人卒于弘治十三年八月十日)离世。彼时徐颐早已于 1483 年,夫人颜氏于 1477 年,儿子徐元献于 1483 年去世、府内仅剩薛氏(徐经母亲)、和杨氏(徐经夫人,约 1467-1514)两位寡妇当家,依靠两位女人稳住内宅秩序、抵御外部风波、维系家族人心。陈孺人的骤然离世,意味着徐元寿在徐氏大宅失去一位调和乡邻舆情的重要人物,外加朝堂“粮长制”施压,内外双重暴击、前后紧密衔接,徐氏分家成为必然。
徐经夫人杨氏去世时,长子徐治二十一岁,三子徐沾十三岁。徐沾因“人以其幼而侮之,产业被乾没过半”。可见,此方墓志铭,看似是贤母功德纪文,实则是梧塍徐氏由盛转衰的历史拐点。徐治、徐沾分别为徐霞客曾祖父徐洽之兄弟。
四、宗族避险分流:徐元寿迁居长寿、锚定敌山湾,脱离开始衰败的大宅里
(一)大局研判,主动避祸远离宗族核心
科场重案叠加内宅崩塌之后,梧塍徐氏大宅里内部矛盾爆发:族人互相猜忌推诿、外部是非缠身不休、官府随时追责牵连。徐氏族人中,徐元寿(即徐尚德,墓志铭中的“尚德”)迫于形势,预判大宗族后续必遭持续牵连打压、内耗必愈演愈烈。为保全自身一房安稳,举家迁居江阴长寿属地,低调安居、闭门避世,不参与大宗族务、不触碰官场社交,只求保全一房生计。(注:墓志铭并未记载徐元寿迁居长寿一事,此系后世谱牒与地方志记载。)
(二)锚定敌山新垅,开辟家族丧葬文脉分支
结合墓志铭安葬方位——“江阴定山新陇”,实地踏勘确认即敔山湾女仙台下垅岗,该地本就是徐霞客支系先祖生前自主选定、后代沿用的专属祖葬吉地,是该支徐氏家族的根脉地标、精神原点。徐元寿一脉迁居长寿之后,沿用敔山墓地,几代子嗣都葬于敔山湾徐氏祖墓群,世代接续祭扫、维系祖脉香火。徐元寿次子徐臣,号敔峰翁,也葬于敔山,揭示其家族深度绑定敔山湾本土文脉。此举既是对陈孺人、徐颐等先祖的溯源致敬,也是一房族人扎根敔山、稳固风水根基的务实选择,由此拉开了梧塍徐氏大宗衰败、小支外迁、分区扎根的宗族拆分序幕。
徐霞客有马镇马桥、祝塘大宅里、华士砂山等祖茔地,田柳在《徐霞客在家乡的游踪》、《徐霞客与家乡的山山水水》文中说到徐霞客多次前去祭祖、出面修整祖茔、重建碑亭,并立下每年祭扫的“规矩”。本墓志铭的出土,是徐氏家族又一祖茔地的实证,也是徐氏家族墓葬地开始分支的标志。
(三)徐元寿田产分布,敌山湾是主要田产区
根据李中林研究,按《梧塍徐氏宗谱》,其《先道后佛的徐尚德》一文表明,徐元寿有 5 个儿子,分别为:
1. 徐巨(1497—1554),字伯充,居黄墅;生 4 子分别为闻一、闻诗、闻乐、闻道。
2. 徐臣(1498—1563),字仲邻,号敔峰;自黄墅迁长寿须毛园,为须毛园始迁祖;生
3 子分别为闻韶、闻义、闻喜。
3. 徐匡(1504—?),字叔衡,号敔台庠士、入国学;居黄墅;生 3 子分别为闻誉、闻达、闻迁。
4. 徐匝(1507—?), 字季周,号敔山;居黄墅;生 3 子分别为闻政、闻志、闻善。
5. 另有一子,名失载(《民谱》卷十二记为:汇),早夭或无后。
他们的主要居住地:徐元寿本人自江阴祝塘梧塍里(大宅村)迁居长寿黄墅(今江阴长寿一带,《民谱》卷十二记为:析居黄墅);长子徐巨、三子徐匡、四子徐匝世居长寿黄墅;次子徐臣迁长寿须毛园,后裔散居江阴澄江、苏州望亭、常州等地。
又根据徐元寿在《贲感集后序》评价徐经“虽富比封邑,而廉养爱节”推测,徐元寿从父亲徐颐手中继承的田产远少于侄儿徐经。从其四个儿子分家后都生活在长寿推测,徐元寿家在长寿黄墅、须毛园、莫城等村应该有大量田产,再从陈孺人一次性拿出 1600石粮食捐灾看,其规模至少 3000 亩以上。另据徐元寿几个儿子都以敔山为号、以及敔山湾民间口传,该区域有一半土地为徐家所有,而现原敔山湾土地为 2811 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田水利整治增加 20%,则徐家在敔山湾可能有土地 1000 多亩。敔山湾拆迁时,该区域只有一户徐姓农户,这些土地可能全部为佃户田,后在明清两朝陆续被卖给佃户。
本研究可以实证敔山湾为梧塍徐氏明代核心田产之一,为徐学研究补充了新的乡土地理标识。
五、三代家风转型:徐颐、徐元寿、徐经处世哲学,见证望族心态彻底转向
(一)徐颐(1422-1483):儒商并举,全力攀附士林官场
徐颐(字惟正)身处家族全盛上升期,处世核心哲学是积极入世、主动进取。墓志铭称其“贤,海内所知也”,“家饶於财”且“遍致一时名贤”,《乡进士徐君衡父行状》中介绍徐颐“一作景南,再传惟正,父作子述,田日益辟”。徐颐一手增辟良田夯实经济根基,一手广聚典籍结交天下名贤,全力经营朝堂人脉、打拼家族声望、全力冲刺仕途进阶,一心带领全族跻身顶级官绅望族圈层,谋划徐氏世代官宦永续发展,是典型的盛世望族掌舵者格局。李东阳撰写的《寿中书舍人徐君六十序》、《明故中书舍人徐君墓志铭》证明其与朝庭高官有良好的私人关系。 130 多年后,徐霞客又用三亩良田,从大宅里徐氏后人手中买回了先祖徐颐的墓志铭,并安放于“晴山堂”,坚守住了徐氏家族巅峰时期的文脉传承。按后文徐洽田产推算,徐霞客本人在祝塘可能拥有约 44 亩田产。
(二)徐元寿(1470—1553):退守田园,低调自保远离科举
徐元寿(字尚德,号纳斋)亲历家族从巅峰急速跌落、目睹官场无情、尝尽世态炎凉。墓志铭中记其泣诉:“吾十三岁而孤,
持善母以有生。吾母徒以不肖故,危苦万状。”母亲临终指其“宜求师以天下士”。然而科 场案后,他彻底摒弃先辈进取入世、追逐功名的执念,形成看透浮华、退守田园、低调自保、耕读修身的全新处世哲学。他不攀附官场、不追逐科举、不掺和是非,迁居偏远属地长寿闭门安居,教子孙读书、护先祖祖脉。其《敔山双林庵》诗云“金镫敛微光,欹枕睡方熟。梦游仙女台,风涛满云谷。手指苍精龙,身骑雪色鹿。烟开石壁青,袖拂松梢绿。仙姬杳无踪,钟晓回梦速。”正是这种遁世求仙、淡泊自守心态的诗意写照。仙女台、又说女仙台, 就是陈孺人的墓葬地。
徐元寿仅长于徐经三岁,二人名为叔侄,实同侪辈,自幼相伴成长。徐经之奇才伟抱、盛年蒙冤、愤懑早逝, 对徐元寿而言,不只是家族气运之摧折,更是同辈精神世界的轰然崩塌。眼见才士遭陷、功名成祸,其内心冲击至深至巨。晚年出入佛老,时为道士、时近禅门,看似超然尘外,实则是历经家族剧变与同辈惨死之后的精神自救与心理疗愈。以道家出世避祸,以佛家忏悔释怀,在二教之间辗转徘徊,正折射出其内心创伤难平、对现实世界彻底失望而不得不寄情空门的深层精神困境。
(三)徐经(1473-1507):热衷功名,锋芒外露急于求成
徐经,字衡父,系徐霞客高祖。其身“虽富比封邑,而廉养爱节”;才华卓异而谦冲虚怀,才不傲物。他自幼笃志古学,焚膏继晷,博览群书,一时名重乡里,叔叔徐元寿评价其才华“不下崔灏”。弘治十二年会试,本已拟为第一,竟以才高招忌、家富遭谤,被构陷入科场之狱,终致革除功名。为了翻案,再度入京申诉,却壮年客死京师。徐经一生,实是明代科举政治的悲剧。但析其处世之道,然性格特征与长辈处世风格迥异,无隐忍避险之心,不谙官场险恶,最终因交友不慎卷入科场大案,一朝失足、亲手断送自身前程与全族百年气运,成为家风进取过度、缺乏沉稳避险意识的反面典型。三代人从热衷进取、追逐功名,到冷淡退守的心态剧变,完整刻画出一个明代望族由盛至衰的精神起落轨迹,徐治、徐洽二子为父亲徐经编撰的《贲感集》说明了其家族对科举彻底灰心绝望,也为后续徐霞客淡泊科举、钟情山水、务实求真的家风底色埋下深层伏笔。
六、溯源定论:分家迁居连锁迭代,铸就徐霞客故居专属地缘根脉
(一)杨氏公允分家,终结梧塍宗族内耗
梧塍徐氏大宗衰败后,杨氏夫人审势全局,牵头主持全族公平分家,依《杨氏夫人手书分拔》明晰田宅权属、划定分户规制,处事公允无偏,以平和拆分消解豪门倾轧、兄弟内耗的危局。
各族支划地安居、自谋生计、避祸自保,且明令后代安分承粮当差,斩断政治牵连隐患。徐经名下总田 37575.2 亩,其中佃田 36502.1 亩,散落祝塘、旸岐、铺路庄、砂山;山林滩荡草场 1123.1 亩,遍布鸡笼山、毗山、由里山、君山北、四河口一带,为各支迁徙扎根筑牢产业基底。
(二)徐洽 (1497-1564) 迁老旸岐,割裂梧塍旧族圈层
宗族分化之后,徐洽一脉顺势脱离梧塍核心,全域迁居江阴马镇老旸岐,完成地缘与人文的双重割裂。
徐洽分得产业明晰:旸岐佃田 6902.1 亩、芦场 147.6 亩;祝塘佃田 4017.3 亩、铺路庄909.8 亩;外加鸡笼山官山、由里山民山、君山北滩地、四河口草场及两处鱼池。科场失意后,徐洽断绝仕途执念,专以耕读传家,筑湖庄书屋。此地偏安清净、水土安稳,彻底脱离大宅里宗族纷争与是非内耗,开启一房独立低调耕读的发展新局。
(三)徐衍芳 (?-1563) 定居书屋,科场困顿早逝留脉
徐衍芳舍弃老旸岐居所,举家扎根南阳岐湖庄书屋,固化南旸岐专属支脉。自幼专攻科举经学,却屡试不第、仕途断绝。嘉靖倭乱时期,徐洽父子捐资修城、操练乡勇,撰文《宋文丞相忠烈传》《邑侯钱公祠记》,以忠烈风骨教化乡邻,爱国正气代代浸润家风,深植徐氏文脉。
长期科场失意积郁成疾,徐衍芳中年早逝,著《柴石小草》, 育六子,三子徐有勉,即为徐霞客生父。
(四)南旸岐文脉成型,孕育霞客探游底色
徐有勉承袭祖辈避仕退守、不逐功利的家风,隐于南旸岐山水之间,远离朝堂纷争,深耕本土文脉,营造纯粹清净的成长环境。
纵观完整逻辑链:陈孺人离世与科场案为家族衰败拐点,杨氏分家破局、徐洽跨域迁居、徐衍芳扎根书屋,层层递进完成地缘迁徙与家风重塑。
世代先祖避祸求真、务实守正、淡薄功名的立身准则,彻底剥离世家科举入仕的固有执念,让徐霞客跳出明代文人空谈治学的桎梏,不恋仕途、深耕实地, 以双脚勘山河、以实证究地理,最终铸成知行合一、求真务实、终身探游的精神内核,成就千古游圣。
七、结语
综上所述,2007 年敔山湾出土、长期未被学界深耕的《明故徐母陈孺人墓志铭》,绝非寻常闺德碑记,而是锚定梧塍徐氏兴衰转折的枢纽级一手实物史料,并直通李寄对徐霞客文脉传承。碑文还原徐颐时期宗族全盛实景, 精准锁定 1499 年科场案、1500 年陈孺人辞世的双重落潮节点,厘清徐元寿守脉敔山、避祸迁居的宗族分流,完整梳理三代家风由入世进取到避世守真的彻底转向,贯通杨氏分家、徐洽南迁南旸岐的地缘脉络,筑牢徐霞客成长的地缘与家风根基。
此方碑刻,补齐徐霞客家世研究关键缺环,重构明代江南望族八十六年兴衰叙事;虽然,徐霞客血脉根植大宅里,但精神格局却是跳出大宅里后方才养成。敔山湾一地,既沉埋徐氏百年起落,又因李寄续稿存脉,成为《徐霞客游记》文脉得以传世的最初源头和徐学研究的又一地理标识。
今据出土铭文详加考论,略陈浅见,求教徐学前辈方家斧正。
附录:《明故徐母陈孺人墓志铭》出土
原文(缪幸龙校补)
明故徐母陈孺人墓志铭
赐进士及第、翰林国史修撰、儒(林)郎(华亭钱)福(撰文)
赐进士及第、翰林国史编修兼太子中允、丹徒(靳贵书丹)
赐进士出身、资政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太子少保、长沙李东阳(篆盖)
江阴徐母陈孺人卒逾年,予始识其孤尚德,慕其家蓄书甚富,欲就观焉。尚德泣(告曰) :"(吾十)三岁而孤,(赖)吾母以有生,吾母徒以不(肖)故危苦万状,然吾母之志则在于成不肖□。(不肖)少(喜)弋猎,吾母切责之曰:尔父存□志教子,而又能遍致一时名贤以成而兄尚(贤) □□□□,汝以汝□我,我不能成汝,何以见尔父于地下? ' 不肖愧省,始黾免举子业, □□□□□□。吾母临终无他语,惟指不肖曰:“汝学不成,何以奉祀事于祠堂下?吾妇人不□□□□□□,汝既知所趋向,宜求师于天下士,勿局一方。”言犹在耳。而得先生,愿公□□□□□□□。"(尚)贤之既(捐)馆半年,则见称述孺人之贤者,内外卑尊无间言。至是尚德□□□□□□□□馨所为状,走其族侄国器来请铭墓石。谊不容辞。按状:儒人姓陈氏,生二十四年□□□□文华殿中书舍人徐惟正公。公之名海内所知也,家饶于财,赀累万。公之卒也, (元献先六月)卒,寡妇薛提其(冢)孙经,孺人抱其孤尚德跷膝下请后事。公乃指田□□□□□□□□□孤物也,然手握以授之者在汝二妇,更能教(子业)儒,吾可以(毕)矣。孺人□□□□□□□□于家妇,礼也。吾幸芘于公以共享此以□□□□□□□□
□□□□□□□□□□□□也,吾母子之命寄于冢妇,吾敢以此以生□为吾姬危孤公之托哉?公□□□□□□□□易粟躬□辛苦以度农□,公之遗皆□于冢妇。方□者贤之,其□□于冢妇者□□□□□指终为身累,宜圣除之。遂□□母子而孺人远逊深匿托于姻党之仁厚者,卒□□□□□馀业孺人之豪□者又侮弱孤,赖孺人以礼仪拒之而愧服。筑一室于厅(事)之隅□□□□以防出入□□尚德乃有立。尝有怨家伐其□数十株去,尚德欲□之,孺人(劝)曰:汝□□□伤大义是非吾志也,而父见抑于人而卒昌其家,以能忍也。汝忘家法□□□□□□□□俭廪粟□金后其而(衣)食无异寒微间。比弘治五年,陕西钦差巡抚都御史□(公倡)入粟(县官) ,孺人出粟一千六百斛,曰: " 吾使圣天子知天下尚有妇人如丈夫者。" 桥梁崩圮,告则(救)创不吝费。临终又□□。生于景泰□□八月十八日,卒于弘治十三年八月十日。其葬之地为定山新陇,匪其志(也) 。其葬之日□□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于□□□□。然吾孔氏以为□而托以妇人卒以□□□□□□犹难哉,且徐氏诚多荐于(朝)而诚阣于当道,若尚德学成而□至当拔出于族□□□□□志以自励于朝,而于母孺人无负也。於呼!世岂有托孤如吾孺人者哉,宜不□□□□如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