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东归与霞客川游
高峰
一
明崇祯十三年(1640)正月,完成《鸡足山志》编纂的徐霞客在丽江土司木增的派人护送下,踏上了归程,并于当年六月回到阔别四年的江阴马镇老家。这一年岁在庚辰,徐学界遂将这一事件称为“庚辰东归”。
关于徐霞客“庚辰东归”的记载主要来源以下几则文献:
一、吴国华《霞客生圹志》载:“伯子屺入都,携书与余,索生圹志。…… 西游归,在崇祯庚辰之六月,而请余圹志,在归之十月。”
二、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称: “霞客游轨既毕,还至滇南。一日,忽病足,
不良于行。留修《鸡足山志》,三月而《志》成。丽江木守为饬舆从送归。转侧笋舆者百五十日,至楚江困甚。黄冈侯大令为具舟楫,六日而达江口,遂得生还。”
三、钱谦益《徐霞客传》:“霞客还滇南,足不良行,修《鸡足山志》,三月而毕。丽江木太守偫糇粮,具笋舆以归。 ……西游归以庚辰六月,卒以辛巳正月,葬江阴之马湾。亦履丁云。”
四、《(崇祯)江阴县志》: 霞客游迹遍天下。崇祯丙子夏辞家远游,至庚辰秋而归自西域。其所讨论江源,则从足目互订,直补桑经郦注于千古者。
因为缺少《徐霞客游记》与其他文献的直接佐证,对徐霞客是否在“庚辰东归”途中曾绕道四川再返江阴,学界历来有争议。
主张曾有四川之行的学者认为,陈函辉在墓志铭中提及徐霞客曾在峨眉山下致信于他,并附寄《溯江纪源》一文,此事若非属实,陈氏断不敢在如此严肃的文本中虚构造次。且该铭文经徐霞客家人审定,可信度较高。此外,钱谦益亦在《徐霞客传》中明确表示曾收到徐氏自峨眉山寄来的《溯江纪源》,可视为有力旁证。
持否定意见者则指出,陈《铭》与钱《传》所载行程与《徐霞客游记》存在明显出入,因而主张“信陈《铭》不如信《游记》”,从而否定徐霞客绕道四川的可能性。
笔者认为,徐霞客在“庚辰东归”途中迂道游川之说较为可信。尽管目前尚未发现其游峨眉的直接证据,但有迹象表明他并未取道传统的滇返内地路线,且归程耗时远超寻常,这为绕行四川提供了间接支持。
2012 年,复旦大学副研究员王启元先生发表《苍雪与木增交游因缘考》①一文。据其考证:崇祯十三年正月,木增除了派人护送徐霞客东返南直隶常州府江阴县外,同时还派了另外一个人到南直隶苏州府。此人便是悉檀寺的法润和尚。
据毛晋《送法润禅师载华严海印仪还南诏》诗序云:
崇祯十三年四月八日,余因汰如明公讲华严解制入华山,苍雪彻公偕坐莲花洞,俯瞰法侣,瓢笠蝉联,如云出山。独有一僧,缘绀泉鸟道而上,前舁经一簏,状貌缀饰,迥别吴装,目睹而异焉。弹指间直至座下,擎一锦函,长跪而请曰:弟子从云南悉檀寺而来,奉木生 白大士命也。木大士位居方伯,从鸡足山叶榆崇圣寺觏得《大方广佛华严经忏法》四十二晌。相传一行依经录者,兵燹之余,普瑞藏诸寺中。自唐迄今, 未入大藏,故特发愿刊布,敬授把事,度岭涉江,就正法眼。言毕, 随出兼金异香为供,作礼而退。苍公合掌向余曰:异哉!子向藏中峰禅师华严宋本,模勒即成;昨又镌《贤首本传》。汰兄方讲清凉大钞第一会。适有三昧海印仪不远万里而至,真杂华一会,光召影响也。寿梓以传,非子而谁。余遂欣然鸠工庀材,经始乃事。越岁辛巳,木公再持一介,遥寄尺书,赠以琥珀、熏陆诸异品, 谆切 郑重,云山万里,如接几席。迨工人告成,又逢如来胁生之诞,何时分之适符,不可思议耶!一时远近缁素,诧为奇特,闻风随喜者,陆不停轮,水不辍棹。至法润师南旋之日,烧香献花者棋布于隐湖之干,或绘无声,或歌有韵。余亦沾一味之泽,聊赓五际之言。庶几他日溯岷源、登雪山,访白水道人,与法润长老共披十万之正文,不为生客矣。②根据这篇序文,我们可知法润此行始末。
原来,木增在鸡足山叶榆崇圣寺发现《华严忏仪》(全称 《大方广佛华严经海印道场十重行愿常遍礼忏仪》, 因其未刊入大藏经,遂命法润到苏州,找苍雪禅师刻印,以刊布于世。
法润由鸡足山出发的时间,毛晋在《华严海印道场忏仪题辞》(残)载:
暨乎我明,滇中丽江生白木大士,辄遇于叶榆之崇圣寺,机因迹 显,道赖人弘,真法界之玄镜重辉,高山之慧日再朗也。忽于庚辰之端月,星使轺车,怀金万里,爰来虞山,问询汲古主人,因命校阅,绣刻流通。③
“庚辰之端月”,正与霞客出发的时间相同。两人的目的地江阴与苏州相距甚近,通常一日可达,而法润到达苏州的时间是四月八日,较霞客六月方归,早了两月有余。
王启元先生对此有如下分析:
二者皆奉木增之命,于庚辰正月,同自鸡足山悉檀寺出发;木增使人东来,路途千里,且危险重重,不太可能在短短一个正月之内,两次安排同一方向的不同行程。两重因缘,同时同地,因一人之力而起,当合为一大缘起,似乎如此解释会更合理。况且,法润与霞客也久相识,一路同行,于情于理皆通。区别只是一支行两月余即至,另一支则走了半年,途中细节便不可知了。
按此推测不误,则可归纳,木增通过陈继儒与担当和尚的媒介,认识了西游至滇的徐霞客,慕其人品、学品,结为好友,并委其撰修《鸡足山志》。毛晋虽与徐霞客未见订交,然徐与钱谦益相识已久,钱、毛在师友间;徐为江阴人,去虞山、姑苏未远。木增或由此间接听说毛晋汲古阁刻书之盛。其为刻《华严忏仪》之念,起于何时不可考;然其待徐霞客病归故里,木增则尽宾主友朋之谊送行,并遣使同行,亦可为刻经之事,一举两得。徐霞客为一伟大的旅行者,他的游历超出了个人对自然、人文地理认识的意义,而成为进一步打通区域文化圈间的开拓者,连接汉文化圈与木氏的纳西、藏文化圈之举,便是生动一例。
但其晚年返回故里归程甚长,重病至记载凋零;今传《华严忏仪》东来文献,片言不及徐霞客事,历三百余年,颇有“埋没英雄芳草地”之嫌。④
王先生分析后认为,霞客东归是与法润同行,共同肩负护送《华严忏仪》至苏州的职责,只是功劳被埋没了,未能为后人知悉,所以著文为霞客鸣冤叫屈。
但王先生没有对同时出发、相同行程,徐霞客却比法润晚了两个月余才到家作出解释,只以一句“途中细节便不可知了”一笔带过。
笔者认为:
王先生观点有误。霞客庚辰东归与法润吴中之行虽同时、同地出发,但行程与目的绝不相同,更非同行,是故霞客才会比法润迟归两个月。这恰可为徐霞客迂道四川,登峨眉、考察金沙江,从而完成《溯江纪源》有力的旁证。
二
除了时间因素,我们再从身体状况的角度探讨徐霞客是否具备考察四川的条件。
根据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与季梦良《序》的记载,崇祯十二年(1639)八月底,徐霞客因“病足,不良于行”返回鸡足山。三个月后,《鸡足山志》修撰完成。
次年正月,木增“为饬舆从送归”。至六月底,
徐霞客抵家时已“两足俱废”。这些文字常被解读为徐霞客此时已基本丧失行走能力,甚至需靠轿夫一路抬送返乡。若果真如此,他如何完成接下来的四川考察?
然而,事实可能并非如此悲观。
徐霞客在崇祯十二年(1639)八月二十九日的日记中,对自身状况有如下描述:
“余先以久涉瘴地,头面四肢俱发疹块,累累丛肤理间,左耳左足,时时有蠕动状。半月前以为虱也,素之无有。至是知为风,而苦于无药;北汤池水深,俱煎以药草,乃久浸而熏蒸之,汗出如雨。此治风妙法,忽幸而值之,知疾有瘳机矣。”
他认为自己因长期跋涉瘴疠之地,引发风湿皮疹,但通过药草温泉的熏蒸疗法,已觉病情好转,“有瘳机矣”。这很可能就是陈函辉笔下“病足,不良于行”的实际所指。
此后数日,徐霞客的行迹也印证了他的恢复情况:九月初一至初八在悉檀寺,初九游大觉寺、玉龙阁,十一日赴藏经楼查阅资料,十二日访华严寺与南京庵,十三日更登九重崖、罗汉壁,至西来寺。可见风湿并未严重限制他的行动能力,“不良于行”应仅指行走略有不便,远未到“不能行走”的程度。
那么,木增为何要“饬舆从送归”?“饬舆”意为备好车马与随从,未必是指一路以轿抬行。木增此举可能出于多重考量:一是感激徐霞客为其校正《云薖谈墨》、教授其子、修纂山志;二是徐霞客当时顾仆已逃,需人协助行李与生活照料;三是路途安全考虑;四则是因徐霞客确有足疾,山路艰险,备轿是以防万一。
更值得注意的一种可能是,木增此举实为助徐霞客实现四川考察提供便利。崇祯十二年(1639) ,木增刚被加封为四川左布政司,虽属荣誉职衔,仍可借其身份请当地官府为徐霞客提供考察支持。如此,徐霞客入川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
然而,蜀道艰险远超滇贵。尽管有人护送,长途劳顿仍加重了他的足疾。据载“至楚江困甚”,他此时已难以继续行走,加上旅资耗尽,只得求助黄冈知县徐调元,“为具舟楫”方得返家。
陈函辉所言“转侧笋舆者百五十日”也与此吻合:全程约二百余天,前两月在川考察时应仍可步行,之后身体不支才须乘轿。
徐霞客实则是以生命为代价完成夙愿。通过四川之行,他最终确认长江正源,写出《溯江纪源》这一不朽之作。若他当初直接从云南乘轿返家,足疾或不至急剧恶化,但他却选择以病弱之躯完成考察,最终双足俱废,翌年溘然长逝。
三
最后,我们有必要对徐霞客考察四川可能选择的路线作一探讨。
云南虽处边疆,但自元初起便陆续开辟驿路。其中通往内地的干道,以通四川、湖广两路最为重要。通往四川的是建都道,通往湖广的则有乌蒙道,另有一条普安道,据考“贯通大约在至元三十年(1293)以后至大德五年(1301)以前这一段时期中”⑤。
徐霞客很可能从鸡足山返回昆明后,取建都道进入四川,经会理、西昌抵达雅安,登峨眉,从而了却“峨游未畅”的遗憾。
不过,丁文江先生曾否认徐霞客从这条道路入川的可能。因为徐霞客在崇祯十一年(1638)十一月八日的《游记》中这样写道:
“滇中人皆谓此路久塞不可行,必仍假道于黔,而出遵义。余不信。及濒行,与吴方生别(吴是江南人,遣戍在云南)。方生执裾黯然曰: ‘君去矣!余归何日?后会何日?何不由黔入蜀,再图一晤?’余口不答,而心不能自已。遂翻然有不由金沙之意。”
丁先生据此认为,徐霞客“从金沙江到雅州的计划早已取消⑥”。
滇人所谓“此路久塞不可行”,起因是天启二年(1622),四川建昌地区水西土司安邦彦发动叛乱,导致建都道部分路段长期中断。但崇祯三年(1630)春,安邦彦之乱已告平定。中断 9 年之久的建都道没有理由不开通。事实上,徐霞客起初不愿相信,仍欲一试,但在友人吴方生的劝诫下产生动摇。
以上是崇祯十 一 年(1638)之事,至十三年(1640)正月,徐霞客再度启程时,情况与心态或许已有变化。因此笔者更倾向于认为,他最终仍极有可能选择建都道入川。
尽管他当时患有足疾,未必登顶,但对大渡河、岷江、金沙江一带的考察应是在此行完成。所以,他才能写就《溯江纪源》一文,并将成果寄予陈函辉、钱谦益等友人分享。
陈函辉在《霞客徐先生墓志》中说:徐 霞客“遂从蜀道登嵋,北抵岷山,极于松潘。又南过大渡河、至黎、雅、瓦屋、晒经诸山,复寻金沙江,极于犛牛徼……由鸡足而西出 石门关数千里,至昆仑,穷星宿海。 …遂发 感复策杖西番,参大宝法王。鸣沙以外,咸 称火聚,如迷庐、阿耨诸名, 由旬不能悉。”
这段行程因为与现存的《游记》记载有抵触,前人予以否定。但是,有可能的是,只是陈函辉把徐霞客行程路线的顺序记颠倒错乱了,但行程本身是真实存在的。
徐霞客游川结束,回程路线应大致如下:从峨眉向东北行,经嘉定州(今乐山) ,沿官道北上至成都,自成都乘船顺锦江东下,再经眉州(今眉山) 、嘉定州转入岷江,顺流直下叙州府(今宜宾),于宜宾汇入长江,继续东行至重庆。
自重庆沿长江东下,经夔州府(今奉节),穿越三峡进入湖广行省(今湖北),再经夷陵州(今宜昌) 、荆州府(今江陵)抵武昌府(今武汉)。从武昌陆路东行至团风镇(明代重要驿站) ,达黄冈县,最终从黄冈乘船顺流而下,六日后回到江阴。
至于法润的“吴中之行”路线,则应是从鸡足山出发,经昆明、曲靖进入贵州,过普安、贵阳等地,于偏桥(今贵州施秉)与镇远之间转走水路,沿沅江(经今芷江)→辰州(今沅陵)→常德府,入洞庭湖后转入长江,最终抵达苏州。
(作者系江苏省徐霞客研究会靖江分会学术委员会主任)
注释
①原载 2012 年 4 月《中国典籍与文化》,后收入作者《晚明佛教考:从僧俗互动的视野展开》,上海古籍出版社 , 2023.05。
②【明】毛晋《野外诗卷》,《和古人诗》,民国五年(1916)常熟丁氏刻虞山丛刻本。
③毛晋《华严忏法》叙、题记,《中国佛教经论序跋纪集》,上海辞书出版社。
④王启元《苍雪与木增交游因缘考》。
⑤陈庆江《元代云南通四川湖广驿路的变迁》,《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03.06
⑥丁文江《徐霞客游记》,《丁文江集(上辑)》,花城出版社 , 2010.04。第 147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