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期-试论徐霞客对唐寅的趋避心理——换一个角度走近徐霞客

试论徐霞客对唐寅的趋避心理——换一个角度走近徐霞客

楚海芹

名动文人圈而且家喻户晓的人物。徐霞客，作为晴山堂石刻的组织实施者 , 在长达十三年间，一边旅行，一边收集整理访求诗文题赠。根据石刻及法帖，可以推断，徐霞客在“走近”高祖徐经的过程中，必然知道弘治科场舞弊案。对高祖徐经与之并名、 一起惨遭弘治科场舞弊，“风流跌宕、擅名一时、厥后坎坷沦落以死”，在徐经离世后仍然与徐经的叔父徐元寿代表的多位成员有密切交往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寅，徐霞客是“认识”的。

二、游踪比对：徐霞客的早期游踪基本覆盖唐寅走过的路

与徐霞客相比，唐寅一生外出游历次数少、时间短，一次出游时间最长的记录是持续约 9 个月，游踪集中在东南，其出游主要目的是“自然慰情、山水疗伤”。本文所指徐霞客游踪，主要是徐霞客早期的名山游部分。关于唐寅的旅游线路， 并没有完整记录，后人根据他的诗文、画作等遗迹复盘，并对仅有的（或主要的）两次出游进行归纳，认为当年他离开苏州，沿着大运河，先是抵达镇江，游金山焦山，过长江，至扬州，又沿着长江去芜湖、九江，到庐山，接着泛舟鄱阳湖，深入湖南，去了洞庭湖，游衡山。然后，前往福建的武夷山。还去了浙江的雁荡山、天台山，至杭州后，游览了徽州的黄山和九华山等地。笔者以唐寅的游踪所致为参照，对其后世徐霞客的旅行线路（主要是徐霞客的早期游部分）进行比对，整理成图表如下：

徐霞客与唐伯虎游踪对比

1、太湖游

阳谷东头丙洞前，叶迷行迳水迷天；

相公旧日题名在，重到摩挲思惘然。

——唐寅 《林屋洞前》

太湖，是唐寅一生反复游览的地方，也可以说是他生活所在地。弘治甲子（1504），唐伯虎陪王鏊游览林屋洞，王在石壁上题名留字。五年之后，正德己巳（1509），唐伯虎重游林屋洞，见到王鏊当年题名，诗兴大发，作《林屋洞前》。“太湖西岸景萧疏，竹外山旋碧玉螺。明月一天风满地，爽人秋意不须多。”正德十二年十一月，唐寅夜宿光福寺，连作 8 首。太湖在无锡有鼋头渚，在苏州则有黄茅渚，是唐寅的《黄茅渚小景图》、又名《洞庭黄茅渚图卷》的原创作地。

万历丁未，始泛舟太湖，登眺东、西洞庭梁山。访灵威丈人遗迹。

公元 1607 年，徐霞客在叔岳许学夷的同行之下，以太湖为目的地，首次出游。偕游太湖的许学夷，学问渊博，为江阴沧州诗社领袖。一路上，他们寻幽访古、谈文论诗说人物。“吴门四才子”之一的唐寅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人物，在徐霞客首游太湖中，亦很难绕开。

2、九鲤湖游及“祈仙”

明清时期，九鲤湖求仙是一种民间传统、文人时尚。徐霞客的九鲤湖之行，未必是对唐寅足之所至的重复与模仿，而是一种自主的行程。但自古以来，“打名人牌”是各地自然的选择。人们络绎不绝来到九鲤湖求仙，九鲤湖也留下虔诚前来求仙者的故事，包括名人唐寅的两次求仙。

根据《唐伯虎传》，弘治九年，家里接连四位亲人去世，唐寅决定到九鲤湖求仙祈梦，王鏊专门写诗《送唐子畏之九仙祈梦》，结果是“子畏梦一生遗墨一担”，另有说“梦赠万锭墨”。弘治十五年，唐寅在淮口邂逅好友杨立升，送杨一幅画《赠杨立升》，题跋： “壬戌四月廿四日，舟泊淮口，故人杨立升对舟剧饮。杨善洞箫，乌乌如赤壁夜游，顿首凭临御风之想。次日言别， 为作此图赠之。晋昌唐寅。”离开淮口后，第二次到九鲤湖。梦中仙人示以“中吕”二字。

余循湖右行，已至第三漈，急与芳叔返。

“今夕当淡神休力，静唔九仙”。是夜

祈梦祠中。

——徐霞客《游九鲤湖日记》

寥寥数言表明，到九鲤湖求仙，是徐霞客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陈仁锡《晴山堂记》： “辛酉六月，澄江徐振之诣九鲤仙祠，问母寿”。另有资料载，徐霞客心忧母亲健康的状况，祈梦九仙，得“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

3、黄白游

在明代，作为道教四大圣地，齐云山与黄山齐名，并称“黄山白岳”，是山水游的文人群体中流行及其笔下诗文中流传的“黄白游”。限于篇幅登原因，本文关于唐寅、徐霞客的黄山游部分略，仅论及白岳齐云山之游。

据《唐伯虎传》，弘治十八年秋（公元1505 年），36 岁的唐寅有一次徽州之旅。“弘治乙丑，余行旅过徽，友格以币交，故为记其事云”。应徽商王友格之邀，为其宗族祠堂撰写《王氏泽富祠堂记》。在休宁县，登临齐云山。唐寅的白岳之行，有诗《齐云岩纵目》为证。唐寅的《山水图》，又称《柴扉夜话》、《松间草阁图》，是有关齐云山的著名画作。该画虽无年款、无地址，却因元代诗人郑玉诗《白岳》而解谜，被鉴定为唐寅离开齐云山之后的追忆之作。

《齐云岩紫霄宫元帝碑铭》， 唐寅撰文。在白岳齐云山的紫霄崖，现存唐寅撰铭文的一通明代碑刻，戴炼书丹、汪肇篆额，刊刻时间为嘉靖元年（1522） 。徐霞客两次到齐云山，两次共约十日，在在首游白岳之《游白岳山日记》中，对当时已经存在的这通碑刻以及所在的紫霄崖，采取是非常简略的点到为之。对于徐霞客游白岳的行经线路，后人很难从游记中得出确切的判断。介于名人宣传效应，在地方文旅推介时，普遍倾向断言或推测徐霞客的足迹抵达唐寅碑所在的紫霄崖。

以徐霞客少年时登江阴君山瞰大江之好奇心，以青年徐霞客之体能，以首次白岳游宿于白岳之榔梅庵的地利、逗留时间之长，与道人交流之深，不知唐寅碑的存在、不冒雪亲往一睹，不符合徐霞客的生而有之的探奇、嗜书等性格特点和贯穿其一生的行为特征，

大概率是，关于高祖徐经的家族往事，不堪回首。对于唐寅为之撰文这通巨大石刻碑，及其所在的紫霄崖。徐霞客在他的日记中，采取了技术性的模糊处理。从心理学的角度，笔者认为，《游白岳山日记》，第二次到白岳山而无记，篇目与文字上的回避，恰恰说明，在白岳山，徐霞客遇见了唐寅，通过碑文，读唐寅，与唐寅对话！徐霞客的足迹，几乎覆盖了唐寅曾经到达并留下书画和传说的山和水，一次又一次主动走近唐寅，是对自谓“冒东南文士之上”、自刻并常在赖以为生的书画上盖“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章的唐寅的追慕。

三、童试落榜：或是徐霞客开始主动认识唐寅的时间原点

徐霞客是何时起知道弘治科场舞弊案及案中人徐经和唐寅的？这个问题很重要。

众所周知，徐霞客仅在万历二十九年（1601）、15 岁时参加过一次童子试，结果是落榜。从此，徐霞客像父亲徐有勉那样，无意仕途、弃绝求功名的大道。这是一个长期不被注意的细节问题。人们习惯用陈述事实的句式，一笔带过徐霞客唯一一次参加科举考试的经历。人是环境的产物。亲亲相隐是古代民间朴素的道德伦理规范，弘治科场舞弊案后，在徐霞客的家族里，历代长辈及成年者，包括徐霞客的双亲，遵循传统伦理道德要求，应该不曾主动让少年徐霞客听到有关祖上的这桩丑闻或者说隐痛。因此，少年徐霞客对高祖徐经可能有的了解，主要停留在传统的祭祖仪式，大概知道世系与名讳而已。徐经与唐寅相互引重，应有的诗文往来痕迹，或毁或藏，少年徐霞客未尝观览。但是，只要走上科举考试的道路，那场朝野震惊、载入史册的弘治科场舞弊案，徐霞客终有一天会知道。

在古代，科举考试是关乎全天下学子前途和命运的考试。确保和彰显考试的公平性，是帝王将相和各地学政和“父母官”的头等大事。因此，从制度上防范于未然，在考场及设施设备上加大投入，还要从思想上加强教育，强化诚信考试正面引导，同时曝光反面典型。历史上每一场科场舞弊，都是血淋淋的教训，也是各地后来教育赶考学子的重要素材。用以警示教育的真实案例，与考生群体在的时间与空间的距离越近、效果越强。少年徐霞客，在奔赴人生的第一场重要考试中，突然获悉弘治科场舞弊案及核心人物的大量细节。从心理学角度，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直青春期，敏感，脆弱，叛逆，情绪容易波动。在本属常规的考试纪律教育中， 一个血淋淋教训的反面典型，居然来自自己的家族、是高祖。突如其来的信息，犹如晴天霹雳，造成强大的心理冲击，影响少年徐霞客在第一场科举考试中正常发挥。也不能排除，坐在考场上的少年徐霞客，心如潮涌，思绪万千，他突然理解了他的父亲，并且打算今后也要像父亲那样（不涉科举）。

惟一的一次童子试，很可能成为徐霞客主动了解徐经、自觉认识唐寅的在时间上合乎逻辑的起点。穿越时空，进一步、全面认识古人的方式主要是读书，还有交游。了解、理解唐寅，同情高祖徐经和唐寅与弘治科场舞弊案有关的经过和遭遇及后来的凄惨人生，甚至夹杂着愧疚等复杂的心理，使得徐霞客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对唐寅（包括高祖徐经）有过较为全面深入的“寻访”。从这个视角看，徐霞客早期游踪，基本重复了唐寅的走过的山和水。游踪的重合，不是偶然，而是徐霞客践行的“有游之方”。

综上所述，试小结如下：首先，少年徐霞客为一次童子试不第便从此弃绝科举及仕途，因赴考中惊悉弘治科场舞弊案，影响考试过程与结果，特别是从此弃绝科举的行为合乎心理与行为逻辑。其次，徐霞客在晴山堂石刻工程中呈现三通关于徐经的石碑，乃是借助吴宽、钱福等状元及第者为代表的先辈贤达文字的力量，为高祖徐经，同时也为唐寅，澄清正名。第三， 徐霞客的早期游踪，基本覆盖唐寅曾经抵达、逗留、题咏作画的地方，但“日必有记”的他在所有的文字中，始终回避记述自己曾直面唐寅，比较充分反映了徐霞客对唐寅的趋避心理。

（作者系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参考文献：

[1]〔明〕徐宏祖著 .《徐霞客游记》. 贵阳人民出版 2008 年 9 月第 1 版

[2] 晴山堂法帖 . 中央文献出版社 2006年版

[3] 买艳霞 . 《唐伯虎研究》.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21-12-01

[4] 孙炜 .《唐伯虎传》. 中心出版集团2024-12-01

其中， [3]、 [4] 为微信读书 APP 电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