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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之路”与“徐霞客之路”

“唐诗之路”与“徐霞客之路”
晓澄


 
当今浙江正在打造“唐诗之路”,无疑是一种承接薪火、刷亮山水的行动。今年该省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打造“浙东唐诗之路”和“钱塘江唐诗之路”。
唐诗之路的真正起点当是长安,再到洛阳,然后入隋唐大运河,抵达扬州,再到往南到浙江、福建等地。浙东唐诗之路是指从钱塘江西陵古渡起,经浙东古运河、古纤道、绍兴鉴湖,转入曹娥江,经上虞,再沿剡溪逆流而上,经嵊州、新昌,直至天台华顶寺、国清寺。在这条道路上,《全唐诗》所收录的就有321位诗人的1000余首诗歌。钱塘江唐诗之路比较好理解,专指钱塘江流域内的各处自然人文景观,有126位诗人留下的500多篇诗篇。唐代诗人以诗篇点亮了中华大地的山川地理、政经风貌、田园阡陌、历史文化,它是一条有形之路,也是一条思想文化之路。
  “浙东唐诗之路”的概念由新昌县一位学者兼社会活动家竺岳兵先生首先提出。上世纪90年代初他撰写的关于“唐诗之路”的论文一经刊发,立即受到学术界的重视。竺岳兵提出这一概念后,还多次邀请国内外研究唐代文学的专家学者沿曹娥江、剡溪至新昌、天台等地考察。专家们经过缜密论证后指出,这是一条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诗歌文化旅游线路。
  唐诗路上的景点按其现状,可分三种类型:一是已经修复开放具有较高知名度的景点,如绍兴禹陵、兰亭、东湖、曹娥庙、新昌大佛寺、沃洲湖、穿岩十九峰、天台国清寺、鄞县(州)天童寺、奉化溪口等。二是已日渐湮没,现正加紧修缮、建设的景点,如绍兴的若耶溪旧地、秦望山、镜湖残湖、谢灵运始宁别墅旧址、嵊州王羲之祠旧址,新昌南岩、水帘洞、刘阮祠,天台桐柏宫、石梁等。三是沿线有不少需要进行抢救性保护的文物古迹,如嵊州王子猷访戴处,新昌司马(承祯)悔桥、沃洲山真君殿,儒岙太白庙、彼苍庙、万马渡等。
 之所以罗列这些地名,是想从中找到一些重要线索。这一线索就是,唐诗之路,实际上是一条水路,或者是以水路为脉落的山川景观组合群。新昌小将镇茅洋村提出了“唐诗水路”,这是新昌发现民宿管理有限公司的黄兆松等提出来的概念,正合乎唐诗之路的实质。笔者与黄兆松的交集是三年前,近来与他在新昌重逢,并且在茅洋看到他设计的以竹筒为材料做的“唐诗水路”景墙,不禁如茅塞顿开,也佩服他这个外乡人浸淫于新昌文化的收获。他提出这一概念或许是出于自发自觉,但却一下子抓住了唐诗之路的实质。
李白在《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中这样写道:
“东浮汴河水,访我三千里。逸兴满吴云,飘飖浙江汜。挥手杭越间,樟亭望潮还。遥闻会稽美,且度耶溪水。万壑与千岩,峥嵘镜湖里。秀色不可名,清辉满江城。人游月边去,舟在空中行。此中久延伫,入剡寻王许。笑读曹娥碑,沉吟黄绢语。天台连四明,日入向国清。五峰转月色,百里行松声。灵溪咨沿越,华顶殊超忽。石梁横青天,侧足履半月。忽然思永嘉,不惮海路赊。挂席历海峤,回瞻赤城霞。赤城渐微没,孤屿前峣兀。水续万古流,亭空千霜月。缙云川谷难,石门最可观。瀑布挂北斗,莫穷此水端。喷壁洒素雪,空濛生昼寒。却思恶溪去,宁惧恶溪恶。咆哮七十滩,水石相喷薄。路创李北海,岩开谢康乐。松风和猿声,搜索连洞壑。径出梅花桥,双溪纳归潮。落帆金华岸,赤松若可招。沈约八咏楼,城西孤岧峣。岧峣四荒外,旷望群川会。云卷天地开,波连浙西大。乱流新安口,北指严光濑。钓台碧云中,邈与苍岭对。稍稍来吴都,裴回上姑苏。烟绵横九疑,漭荡见五湖。目极心更远,悲歌但长吁。回桡楚江滨,挥策扬子津。”
   全诗几乎没有一刻离开水路的辅佐,不能想象不依靠通达的水网,他能写出这样的诗歌。同时,我相信李白一定是位吃不了多少车马劳顿之苦的主,因为天姥山他没有抵达,《梦游天姥吟留别》这首名诗,正是因为天姥山需要弃舟登岸不少曲折险峻之路才能到的地方,连同前诗中所说的“忽然思永嘉”,那是另外一条须由海路方能方便到达之所,他也同样只能梦、只能思了。
现在去往唐诗之路沿线,基本上已经完全靠陆路了,殊不知在千年之前,这些诗人骚客,要完成如此漫长的旅程,靠一路骑马是太劳力费钱的事情,像李白这样的悠游客,怕多半只能在诗中想象一下“脚踏谢公屐”,爬一座山可以,一路翻山越岭地跋涉,恐怕不是长久之计,而水路提供了远程旅行的可能。这种状况其实一直延续到近现代,江南人是离不开船的,而且以漕运、河运替代陆运,本来就是进步和经济的方式,旅行也是同样。
白居易写的《沃洲山禅院记》曾说:“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唐诗中经常提到的“越中”,就是浙东地区。而所谓“剡中”,则主要是以剡县(今新昌、嵊州)为中心的剡溪诸上源,这也是在说水路的上下游关系、水系与景色的关系。
自三国魏晋南朝对江南开发以来,江南迥异于北方的风光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一代代文化人的目光,南方相对密集的水网和河流,又为他们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可以想象这样的风景:南来北往的船只,由北方一路迤逦而来,离船登岸,他们会聚到临近码头处的那些山川,一座座山峦、一条条河流经他们点化,逐渐成为名山大川,而名山大川的名气,更进一步增强未曾到过者神往的心愿,于是,一波又一波的游客,纷至沓来,吟哦唱和,江山得诗之助,更添神韵无数。特别是在隋唐这样的大一统朝代,南北人为的阻隔消失之后,唐诗之路渐次形成了。
从这些诗人墨客的足迹中,我们仍能穿越时空,依稀辨别出一些更重要的信息,就是凡是诗歌扎堆之地,基本上就是水路通达之所,这也是浙东唐诗之路为什么到天台之后就不再向前的重要原因。笔者没有全部阅读在这条道路上的诗篇,但从已阅读的唐诗中,还是不难发现这样的线索。但是比对地图,仍然可以得出这样的初步结论。
本文的目的不是为了写浙东唐诗之路,而是从中我竟然可以发现徐霞客与之的承接关系和他的突破性贡献。我们可以设想唐诗之路自从南北朝开始就一直没有断过,沿着水路,一座座山川被不断发现,不断地被审美。到了明季,徐霞客出现了。他的出现为什么能如此惊动山川、不断刷新,恰恰是因为他能弃舟而行,攀缘而上,跋涉更进。这一突破是前人所没有完成的,也因此他能出离可循的水路,走出属于他自己的道路,搜寻发现自然的神奇之美——原来山川可以如此过!
于是雁荡山被他实地踏遍,重新注解,成为名山;于是,黄山经他一坐,而小五岳;于是,西南诸山从沉睡中醒来,迎接他的到来……,为了实现"欲问奇于名山大川”这一伟大志向,他在旅行方式上实现的一个重要突破,就是不单单依靠便捷的水路,更注重崎岖坎坷的陆路。
不难想象,相对于稳定可靠的舟楫,在深山险要处长距离徒步,要经历多少艰难险阻,甚至随时有丧生的危险。但他不避风雨,不怕虎狼,与长风为伍,与云雾为伴,以野果充饥,以清泉解渴,甚至几次遇到生命危险,可谓出生入死,百折不回。从中也可以看到,徐霞客的这种献身大自然的决心是如何大,意志是如何坚强,他的“不走寻常路”、“不拾人牙慧”是如何坚定。 
让我们再来简单回顾一下他所登临并记录过的山峰:泰山、天台山、雁荡山、齐云山、黄山、武夷山、庐山、江郎山、石竹山、嵩山、华山、金斗山、罗浮山、盘山、崆峒山、碣石山、浮盖山、五台山、恒山、龟峰、龙虎山、会仙峰、武功山、丹霞山、棋盘山、水月山、九鼎山、鸡足山、妙峰山、金华山……这些山不少是高山,人迹罕至的占不少比例,有不少是由他发现而成为名山的。他的不同凡响处在于,因为他之登临,异于唐代的那些诗人们,他是为穷尽山川秘密而去的。所以,即使那些唐朝诗人们也到过,他们所歌咏的审美意趣不是他所重点关注的,因为他是怀有弄清弄懂山川河流之缘起和特征的目的,因而即便是同一座山,他是更高更上更深的抵达者,没有路是常事,无法攀登也是家常便饭,从游记中即可见到,他为了探究某一样不太明白的现象,可以付出怎样的艰辛而前往。那些前人没有到达的高山更不必详说,那里往往是人烟稀少、路径全无的处所,但他靠坚定的意志一步一步地抵达那里,使得这座山从此成为名山。最后他也以此成为人文的高山。
笔者相信,徐霞客并非故意要舍弃“唐诗之路”之类的现成路径,也并不是非要一鸣惊人,他的行动,一定是由探索的决心和勇气生发的。仅以1636-1637年他年届五旬时的万里远征为例,凭当时的通达条件,在别人颐养天年的年纪,他却一路跋山涉水,去往广西、贵州、云南这条几乎可以说是流放之路的漫漫征程,只为心中的那个目标,他一路走去,几无回顾。
本文无意贬损唐诗之路的行者,他们同样也要付出长途的跋涉才能饱览大好河山。但从唐诗之路,恰恰可以证明在数百年之后的徐霞客这位“奇人”之伟大。翻开明代地图,你可以从山川河流的位置和走向,尤其是从彼时已有的驿道、古道中找到许多蛛丝马迹。除了北上的几次旅程、探索长江、由云贵归来等几次依靠水路外,其行迹真的不主要依赖于水道这一当时的“高速公路”,甚至也不主要依赖这些现成的水路,经常是另避蹊径,曲折迷离,无路问津。现今,有些资深游者喜欢携带着《徐霞客游记》上路,这些人的共同感受是,越是循着他的路线向前行进,越是感受到徐霞客的伟大。要知道,现在已经是高铁时代,是一天内可能由东到西、由南往北通过陆上交通工具抵达国内任何地点的时代了,是户外装备已经武装到牙齿的年代了,但当他们深入到徐霞客当年双脚踏勘的许多地方,按照他的足迹前行时,才知道行路之难、抵达之难、无援之困,他们在徐霞客逾越过的难关前往往只能望洋兴叹、知难而返,惊叹之余,一定会有折服、仰望的内心感受无数。
这里姑且拿“唐诗之路”来比拟“徐霞客之路”,大到可以找到各自的分别,这种区别正是各自的特点:一是里程的长短不同,“唐诗之路”即使从长安计起,直到浙江天台以南一带,而徐霞客之路的距离绝对是几何级地倍于前者。二是目标不同。“唐诗之路”大致分为两种目的:一为旅行而来,二为宦游而至,在走向自然的时候,它的心情多半是愉悦的,面对山水时,精神上是轻快的,找到那种为文为诗的审美感受是最主要的。而徐霞客是真爱祖国的山山水水,除了名山之游与前者有共同点外,绝大部分山水在他眼中,充满着瑰丽神奇的色彩,因而他是有险必探、有问必究,在他那里,是为探险探奇而来。三是知识储备不同。“唐诗之路”需要具备的知识储备,无非是前人记述,只要有一定的才情,在山水当下即可生发感想,发幽幽思古情怀,然后即可为诗。而“徐霞客之路”必须探访当下,有对山川河流洞穴等有相当宽泛的知识储备方可实现,徐霞客对长江源头的探索,就不是凭“梦游”一番即可完成的,至少要有地理学方面的相当了解,再加实地的踏勘分析,才能认定“金沙江上其上源”的科学结论的。这样的例子在徐霞客的一生探索历程中比比皆是。四是时间、人数不同。“唐诗之路”实际上是从谢灵运开始,经南北朝、隋、唐这三个朝代,由无数的诗人共同造就的,“徐霞客之路”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在明代后期、充其量也只经历几朝就完成的。五是遗产价值不同。毋庸置疑,“唐诗之路”造就了世界文学史、诗歌史上的奇观,达成了后人几难企及的高度,增高了大唐盛世的高度,为后人留下了丰厚的文化遗产。而“徐霞客之路”远不仅是文学遗产,更涉及地理、人文、历史、民俗、政经等各个方面,它不仅是有明一代的一座高峰,更是中华民族留给世界的一个各类文化研究的宝库。
“重走霞客路”当然没有完全的必要,但还是可以由“唐诗之路”这样的概念衍生出“徐霞客之路”的时代元素的。这不仅是继承,更是民族精神的凝固、积淀,进而张扬。我想,要是这个命题能够成立,“徐霞客之路”将是一条更能体现人类求索精神之路,是一条不断突破自我、实践和实现自我超越之路。它也将不仅与旅游有关,更与人类综合知识和能力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