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徐霞客山水诗中的奇情奇趣
徐霞客是我国晚明伟大的旅行家、地理学家、文学家,被称为“千古奇人”。其文学游记《徐霞客游记》,一经问世就备受赞誉,被誉为“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1]。同时,作为一名不以诗名的诗人,与他同时代的陈函辉说他“工诗,工古文词”[2]。“学贯古今”的挚友黄道周,与徐霞客于崇祯五年(1632年)秋同游苏州洞庭山后,共赋“孤云独往还”,徐霞客诗先成,黄道周“喜其词意高妙,备极诸长”,并抄录徐霞客的诗,老老实实承认“方知予作之不逮也。”[3]文学家陈继儒更盛赞徐霞客诗风“沉雄典丽。”[4]可见,徐霞客的诗在晚明诗史上,虽或不及公安、竟陵诸位领一时风气的诗人,当与其人、其文一样,受得起一个“奇”字。
徐霞客的诗存世的只有38首。朱惠荣先生在《诗人徐霞客》一文中称:“徐霞客诗歌的数量无法统计。据《徐霞客游记》以及他相关资料,仅崇祯九年(1636)到崇祯十三年(1640)“万里遐征”的三年多,徐霞客在旅途中的诗作就有83首。……徐霞客一生的诗作,可考的达110首,总数当不止此。遗憾的是多数已散佚。徐霞客的诗留存至今的仅38首。”[5]除《哭静闻禅侣》六首悼友诗和《赠鸡足山僧妙行二首》赠友诗外,其余皆为歌咏山水的诗作。这些山水诗,充分折射出了一个为山川立言的旅行家的奇情奇趣,昭示了徐霞客热爱祖国大好河山的真挚情怀、磊落不凡的人格追求以及超然物外的道趣与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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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在对山水的描摹中直抒热爱自然的真挚情怀
在“游圣”徐霞客的生命中,“平生只负云山梦”。从二十二岁起直至去世前一年,他人生中最华彩的三十余年,与祖国的名山大川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从天涯到海角,从峡谷到荒漠,各地雄伟壮丽、美丽奇特的景色让他如痴如醉,于是行诸笔端,便有了流光溢彩的奇美诗篇,字里行间流溢出诗人对祖国山水风光的无限热爱和赞美之情。
家乡的小香山是徐霞客族兄雷门精心开辟的胜地。雷门一生爱梅,于此结庐种梅,使得“千年迹冷荒丘,一旦香生群玉,不特花香、境香、梦亦香……”徐霞客被美景所迷,喜从中来,在激情奔涌中写下《题小香山梅花堂》五首。其中“种来香雾三千界,削就云根第一株。水月遥分大士供,阴晴递换小山图”(《得壶字》)、“展开明月光,幻作流霞壁。壁上叠梅花,壁下飞香雪”(《和兄韵》)、“绕屋梅花香更清,当窗竹影云俱轻”(《醉中漫歌》)、“花香月色两空濛,更借琅玕点幽碧”(《月中种竹歌》)等,写小香山梅花堂不同情境下的花香和境美。在此,他不需要借山水景物来抒发深沉宏远的人生愤慨,如屈原“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涉江》),通过空旷寂静的荒林、幽深寒荒的深山等清绝幽凄的景物,委婉地抒发被放逐后内心的孤闷及忧思;或在自然美景的呈现中寄托归隐的渴望与期盼,如陶渊明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中追求“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饮酒》)的回归;也无需借助景物来阐释深奥的宇宙人生哲理,如初唐诗人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的探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徐霞客只是以单纯赏玩的态度关注美景本身,因此在花香、境香中欣喜之情跃然纸上:“相对两忘言,寒光连太乙。”(《《和兄韵》》)“客与梅花同一醉”(《醉中漫歌》)。同样,在《游桃花涧》中,诗人写自己睡足之后惬意地去游欣赏小香山附近的桃花涧:“重崖岚掩映,复道水潺湲。涧是桃花旧,波摇松影鲜。层层声捣石,矫矫势垂天。吼虎深藏峡,狂龙倒挂川。怒疑连壁坠,宛似趁风旋。玉迸丝丝立,珠倾个个圆。”诗歌绘声绘色地详细描绘桃花涧的飞泉、崖岚、松桃等,写得光华灼灼,美不胜收。最后以“何必寻三峡,还须受一廛”作结,盛赞此处虽不是三峡却胜似三峡,凸显了桃花涧景色的美丽绝伦、无限诱人以及自己的喜悦、满足之情。
云南是霞客一生旅游和地理考察的终点。在云南旅游考察的阶段,也是徐霞客一生中诗作最丰富的时期。卢永康在《论徐霞客写于云南的诗》中说:“据《游记》和其他资料,在云南有案可稽的诗作42首,今存20首,占徐霞客遗诗38首之半。”[6]这些诗作将鸡山绝景、溶洞奇观等云南的神奇河山如画一般铺展在人们面前。如《鸡山十景》中的《绝顶四观》:“芙蓉万仞削中天,抟捖乾坤面面悬。势压东溟日半夜,天连北极雪千年。晴光西洱摇金镜,瑞色南云列彩筵。奇观尽收今古胜,帝庭呼吸独为偏。”诗人先描写鸡足山绝顶天柱峰的雄伟壮丽,它像芙蓉花瓣一样层层堆叠起来,又如利刀一般直削天空,直把天地、日月这些乾坤世界的东西削刮成团,在绝顶四周悬挂起来,真是想落天外,气势非凡。接着,诗人描写登上极顶看到的东、北、西、南四面迥然不同的奇观:东面的鸡山气势磅礴,压着半夜的东海日出;北面的玉龙雪山积雪千年,光华夺目;西方晴天下的洱海,像金镜般摇晃着,光芒闪烁;南面的云霞,彩绢一般放射出吉祥的光辉。整个画面色彩斑斓,气势雄伟。最后,诗人抒发登临豪情:“奇观尽收今古胜”,眼前的此番壮景不独完胜古今,更胜过天堂无数,以致于天帝在“帝庭”召唤我,我也不愿离开这绝美的尘寰,从而表现了诗人对祖国壮美河山的挚爱之情。瑰丽奇景在一首诗里赞美不足,徐霞客又另行开张分别写了《日观》、《海观》、《云观》和《雪观》四首诗具体点染日、海、云、雪奇观:“天门遥与海门通,夜半车轮透影红”,绘日出时的壮丽奇景;“北辰咫尺玉龙眠,粉碎虚空雪万年”,状晶莹的玉龙雪山;“万壑同归一壑沤,银河遥点九天秋”,摹波光粼粼的洱海;“白云本是山中物,南极祥光五色编”,写五彩缤纷的祥云。《瀑布腾空》则写鸡足山玉龙瀑布腾空的奇景:“三支东向谁为钥?匹练中悬万壑前。鼎足共瞻鸡在后,涛头忽见马争先。珠玑错落九天影,冰雪翻成双壁喧。我欲倒骑玉龙背,峰巅群鹤共翩翩。”诗歌先写玉龙瀑布的方位形势:“鸡在后”(指鸡坪关在它的后面)、“马争先”(指马鞍岭在它的前面),它们与玉龙瀑布形成天然的三足鼎立之势。接着写瀑布腾空之状——“珠玑错落九天影”,写九天垂挂的形和飞流错落的势;“冰雪翻成双壁喧”写晶莹如雪的色和喧腾如虎的声,这两句把瀑布从九天腾空而下、皎如冰雪的奇妙形态和触壁激荡、欢腾坠落的气势写得活灵活现。《徐霞客游记·滇游日记六》中有一段描述玉龙瀑布的文字:“然踞亭(指观瀑亭)俯仰,绝顶浮岚,中悬九天,绝崖陨雪,下嵌九地,兼之霁色澄映,花光浮动,觉此身非复人间……”,可见诗歌描绘的是实景,故才有诗人的“觉此身非复人间”而至于飘然欲仙:“我欲倒骑玉龙背,峰巅群鹤共翩翩。”另如《古洞别天》其一:“瑶草琼枝开自落,金茎玉乳滴还长。”其二:“直到万峰穷极处,忽悬双阙窈冥间。”状写千姿百态、异彩纷呈的溶岩、溶洞奇观。在体味这些极富地域特色的山水文字时,我们强烈感受到的是诗人“洞门千古无人到”的无畏攀登的人生豪气,是诗人对祖国奇险景物的无限向往、热爱之情。
二、在对山水的吟咏中寄托卓然挺立的孤标高格
历代评论家对咏物诗言志的传统多有体认,清人朱庭珍说:“咏物诗最难见长,处处描写景物,便是晚唐小家门径,纵刻画极工,形容极肖,终非上乘,以其不能超脱也。处处用意,又入论宗,仍是南宋人习气,非微妙境界。则宛转相关,寄托无迹,不粘滞于景物,不着力于论断,遗形取神,超相入理,固别有道在矣。”[7]他认为咏物应在似与不似之间,有寄托而又无刻意之痕迹。因此,在诗人笔端,自然山水固然有作为纯粹的审美对象存在的,更多时候则融入了诗人的人格操守和人生志向。如陶渊明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饮酒》)在远离尘嚣、清幽淡雅的自然山水中,诗人寄寓着自身洁身自好、远离官场的美好情志。
徐霞客笔下的山水,也在姿态各异、异彩纷呈中蕴含着抒情主人公的品质高洁与志趣高雅。如《题小香山梅花堂五首》,借对文人一贯倾心的梅、月、竹等传统题材的歌咏,用虚实相生、情景交融的手法,描写了明月、香梅、青竹等冰清玉洁的形象,借以抒发自己不俗的襟怀和抱负。如《月中种竹歌》为我们画出了一幅“花香月色两空濛”、“影摇星斗天文坼”如诗如梦的境界。最值得注意的是《醉中漫歌》,这是徐霞客表露生平志趣的重要作品,也是他内心世界的肆意流露:“绕屋梅花香更清,当窗竹影云俱轻。梅香宜月竹宜雨,一时雅致谁与并?我来恰值阴晴会,晓色空濛夜明媚。雨中移竹月中栽,客与梅花同一醉”,可见诗人特别钟情于梅花,清雅高贵、幽独超逸的梅花正是诗人孤高人格、品节的写照和象征,正如他千古流传的诗句“春随香草千年艳,人与梅花一样清”(《得横字》),诗人高洁淡远的品格正与冰姿雪骨的梅花一样清澈、清冽、清高!在诗中,徐霞客反复称赞雷门“九龙万笏掉头过,爱此荒寂之嶙峋”的宁静淡泊。自古以来,“九龙万笏”有几人不爱?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极写天姥的雄奇之景后,非常突兀地落笔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见,李白何尝忘却了官场的炽热纷扰?他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建功立业的热望何时冷却过?但偏有雷门这样的高洁之士“掉头”而过。与其说,这是徐霞客对兄长的赞美,不如说是借此来表明自己淡泊功名的隐居志向。徐霞客从小便不喜欢儒学科举之道,勉强应试也只是“恐违两尊人意”而已。“冰雪长盟物外契”(《醉中漫歌》),他的心思、魂魄,早就飞向那无比广阔的名山大川、自然宇宙中去了。因此,在这人间仙界的小香山,徐霞客不仅羡慕兄长“梅香宜月竹宜雨,一时雅致谁与并”的高洁情致,自己也陶醉在“此时香色已俱空,三岛十洲竟谁别”这物我交融的世界里了。他视世俗“盛盛如笼鸟之触隅,每思扬去”(见钱谦益《徐霞客传》),终生都向往、追求着物外的理想世界,渴望离开混浊现世而进入冰清玉洁的理想世界:“一斧劈开混沌开,千株忽现崆峒树。”从表面看,写的是雷门“削石为壁,刻石为池”建造梅花堂的营造之功,骨子里应该是寄寓了徐霞客追求自由、渴望改变现实的愿望的。
还有《孤云独往还》五首,也是借物寄怀、托物言志的组诗佳作。其中:“秋空净无极,兀兀片云孤。不与风同驶,遥令雨自苏。”(一)诗人以明净秋空中孤傲的片云自喻,抒发了自身超然洒脱和独立不群的傲气;还有“此中无一系,何处着纷纷?”(二)、“出岫何幽独?悠然扬碧空。”(三)、“鹜飞难作伴,龙跃岂相忘?”(四)、“神远群俱涣,晴空迹自闲”(五),均格调清新,独标高韵。诗歌反复摩写孤云,其实是在写人,写诗人自己孤傲不群、悠游自得、卓然挺立的孤标高格,它充分展示了一代山水奇人徐霞客的萧疏洒脱情怀。
三、在对山水的想象中飞翔追求自由的道趣禅机
在山水诗中寄寓游仙思想,表达诗人对现实的愤懑与神仙世界的向往之情,自屈原开始,就成为诗人张扬个体生命意识的一种途径。清人黄子云说:“游仙诗本自《离骚》,盖灵均处秽乱之朝,蹈危疑之际,聊为乌有之词以寄兴焉耳。”[8]神仙境界凝聚了人们对生活美的极致和理想。如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便是一首描写仙境的山水诗,诗人纵情描写了在梦中游历天姥山恢宏、神奇、绚烂、炫目、亦真亦幻的迷人仙境:“列缺霹雳,丘峦崩催。洞天石扉,匐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在闪电霹雳、山崩地裂的雄伟气势中,洞府大开,呈现于眼前的是日月照耀着的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真是异彩纷呈,气象万千,使人流连忘返。虽然只是虚构的梦境,诗人依旧欣喜不已,因为在现实中一再受挫,在梦境中却可以自由遨翔,自然山水便变成了迷人仙境。
徐霞客的诗歌中也处处充溢着瑰丽浪漫的想象,充满着对自由自在、无生无死的仙境的憧憬和追求。纵观徐霞客留下的30首山水诗,充满了对彼岸世界的向往与追求。他笔下许多奇妙的艺术想象多出自道家的意象,如天门、北辰、南极、玉龙、虚空、混沌、鳌峰、兜罗、造化、丹液、甘露、金茎、丹凤、黄鹤、玄鹤、瑶草、琼枝、神龙、蓬莱、洞天、玉京、混沌天、洞门仙子、天际真人等,可谓数不胜数。在这些虚拟的意象中,寄托了徐霞客深厚的道趣,构建了他向往、追求的理想世界。尤其是他的诗歌中一再出现“崆峒”这一审美意象,除“混沌凿开云上下,崆峒坐倚月纵横”(《得横字》)、“一斧劈开混沌天,千株忽现崆峒树”(《醉中漫歌》)、“尚忆骑鹤腔峭游,翻恨中无此香色”(《月中种竹歌》之外,还有“归宿应何在?崆峒第一蜂”(《赋得孤云独往还五首》)、“华表不惊辽海鹤,崆峒只对藐姑仙”(《鸡山十景•雪观》)、“崆峒无迹潜翻岛,阆苑有天常在壶”(《鸡山十景•太子玄关》”、“峰头王母如相过,长剑崆峒此又逢”(《鸡山十景·浮屠绾胜(一)》),共有七处之多。徐霞客笔下的崆峒境界或是皎洁的月光世界(“崆峒坐倚月纵横”),或是飘渺的化外仙山(“崆峒只对藐姑仙”),归根结底都是道家自由自在、无挂无碍、无为无不为的理想境界。这里没有生命的烦恼,没有尘世的羁绊,是“劈开混沌”的清凉净爽的世界。再如《瀑布腾空》中:“三支东向谁为钥?匹练中悬万壑前。鼎足共瞻鸡在后,涛头忽见马争先。珠玑错落九天影,冰雪翻成双壁喧。我欲倒骑玉龙背,峰巅群鹤共翩翩。”面对着万壑前凌空飞舞的雪浪,徐霞客幻想着自己能与万壑之上的仙鹤为伍,倒骑着玉龙去遨游长天。再有《古洞别天》:“洞天原不在人寰,三派东边更仰攀。直到万峰穷极处,忽悬双阙窈冥间。碧桃开落门常在,玄鹤纵横路不关。东向蓬莱三万里,片云时去又时还。”诗人先说人间原本没有洞天,虚晃一笔后却说在万峰穷极处的古洞,那碧桃开落、玄鹤纵横的地方,就是人间真正的洞天福地。他设想自己如果能像片云时去又时还,哪怕“东向蓬莱三万里”又何妨呢?在这里,他追求的显然是一种空灵的超脱,一种灵魂的飞升。
徐霞客服膺道家学说,好奇书,对“古今史籍及舆地志、山海图经”及“丹书石室之藏”等道家著作一向很感兴趣。同时,他也深受佛家思想的影响。他生平游踪所及多为名山大川,泰山、华山、黄山、恒山、嵩山、五台山、庐山、普陀山、武夷山、衡山、九华山、罗浮山、鸡足山等地,多为道教和佛教圣地。又由于徐霞客结识众多僧人,与他们朝夕相处,共同研治佛经,甚至与一些僧人结下了生死情谊,留有《哭静闻禅侣》六首、《赠鸡足山僧妙行七律二首》等诗作。他难免会受到道教与佛教文化的双重熏陶与浸染。因此,他的诗作里也自然而然地透出了浓浓的禅意。
佛教追求清虚空明、静寂圆融的境界,认为虚无之中包含着宇宙万物,江河湖海、山川大地、鸟兽鱼虫、花草树木等,在本质上也是虚空的。在这种“空寂”的体验下,徐霞客将诗人本性、世间万象的物性和清虚空明的佛性融合到山水诗创作之中,在山光水色、明月清风中物我两忘,以超然物外的淡泊心态体察社会人生。诗中,佛道典故、意象信手拈来,如“种来香雾三千界”(《得壶字》)、“幻出烟萝傍玉京,须知片石是三生”(《得横字》)、“三岛十洲竟谁别”(《醉中漫歌》)、“三生长与菖坡随”(《探白崖堡南岩第二层外洞》)、“狮窟吼风随法鼓,龙泉喷玉护金莲。我来万里瞻慈筏,一榻三生岂偶然”(《宿妙峰山》)、“透却尘关空即色,翻成宝相影皆真”(《放光瑞影》)、“常作僧伽护法龙”(《传衣古松》)、“还共拈花一笑供”(《传衣古松》)等诗句比比皆是,充满了禅趣佛理,彰显了诗人飘洒出尘的情致。《太子玄关》更是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他的登仙情怀:“菡萏亭亭倒影摩,淩空忽透枕中符。崆峒无迹潜翻岛,阆苑有天常在壶。影入循环双窍迥,座归呼吸一身孤。从兹脱尽人间滓,两腋风生骨欲苏。”秀丽的景色使徐霞客仿佛呼吸到天外的新鲜空气而“一身孤”了,从此“脱尽人间滓”,心灵得到了净化,而终于两腋风生而要羽化登仙了。
当然,徐霞客不是一个正式的道教徒,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出家人,他不一定有多么坚定的神仙信仰,但他的确是把寻山问水看作是与遨游九天一样的神圣与快乐,并借以表达自己远离尘俗、追求自由的超脱情怀。毋庸讳言的是,过多的佛道意象的夹杂运用,也使得徐霞客的诗歌诘屈聱牙,意境晦涩,颇有累赘之憾。
可见,在徐霞客传世的山水诗篇中,或白描山水直抒对祖国奇山异水无限崇敬赞美之情,或托物寄情委婉表达自身卓然挺立的高尚人格,或驰骋想象悠游在神仙世界,在释放道趣与禅机中阐发洁净的内心世界和对自由的渴望。这些非同寻常的奇情奇趣的表达,令人陶然神往。清人吴乔在《围炉诗话》中说:“文喻之炊而为饭,诗喻之酿而为酒。”[9]在人们更多地咀嚼千古奇文《徐霞客游记》的同时,不妨再品一品徐霞客诗这坛陈年的美酒佳酿!(方雪梅)
参考文献:
[1][2][3][4]卢永康、祁若渝校注.徐霞客诗校注.校注者的话.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
[5]朱惠荣.诗人徐霞客.刘湘和注释、译评.插图本徐霞客诗译赏.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7.195-204.
[6]卢永康.论徐霞客写于云南的诗.云南师范大学哲学社会科学学报.1996(1),40-43.
[7]朱庭珍.筱园诗话(卷4).古代诗话精要.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9.p589.
[8](清)黄子云.野鸿诗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9](清)吴乔.围炉诗话(卷一).清诗话续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p4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