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鹤与飞:鲁迅与徐霞客的三百年对话
洪 桦
江阴马镇,南阳岐村。推开那扇红色木门,第二进院的天井东侧,一棵树。树干上布满裂纹,枝干虬曲,却依然枝繁叶茂。风来时,树叶沙沙响。
当地人说,这是徐霞客亲手种的罗汉松,四百五十年了——像一位历史老人站在故居,阅尽风霜。
那一年徐霞客还小。父亲徐有勉从京城回来,带了一盆罗汉松。小小的,养在瓦盆里,摆在书房窗台上。徐霞客站在窗前,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树在盆里, 根蜷着,伸不直。他想起村后的君山,山上的松树,根扎进石头缝里,伸得老远。
一天午后,父亲出门了。徐霞客搬起盆景,走到天井东侧,把瓦盆往青石板上一磕, “啪”的一声,盆碎了。
母亲王孺人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儿子正用手扒开碎盆片,把蜷着的根须一点一点理开,然后到园角挖了个坑,将树苗放进去,培土,浇水。母亲没骂他,阳光照在儿子汗津津的脸上,照在那棵刚栽下去的树苗上。
“娘”徐霞客抬起头,“它会长大的。”母亲点点头。
那树真的长大了——先到膝盖,再到肩膀,再后来,要仰头才能看见树顶。徐霞客每次出门,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他摸摸树皮,粗糙的,凉凉的,然后转身,走出院门,走过青石板路,到胜水桥头。母亲在码头送他。船开走,母亲还在那里站着。
二十岁,去太湖。来回几天,母亲站了一个下午。
三十岁,去泰山、嵩山、华山。来回几个月,母亲站了三天。
四十岁,去福建、广东、广西。来回一年多,母亲站了七天。
五十一岁那年秋天——1636 年 9 月 19日,最后一次远行。母亲已经不在了。
在罗汉松下,他站了很久,很久。风从南边来,树叶沙沙响。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船开走,码头上没有人。他回头看,那棵树的树冠穿越院墙,朝着他走的方向伸展。
徐霞客的母亲,叫王孺人。
她四十二岁才生下这个儿子,却没有把他拴在身边。丈夫早逝后,她一个人撑起家业,经营织布工场,所产布匹远销苏州。当儿子在远游和孝亲之间犹豫时,她说:“身为男子,志在四方。羁留家园, 一如篱内小鸡,车辕小马。”她亲手为他缝制了一顶“远游冠”,以壮行色。
有一年,徐霞客从嵩山回来,见田中麦苗青青,又见杏花、垂柳、桃花次第开放,想起已是清明时节,便启程返乡,用二十四天赶回家中,用太和山的榔梅为母亲祝寿。
母亲八十岁那年,他想停止出游奉养。母亲为了打消他的顾虑,让他陪着就近走了一趟荆溪、句容,一路走在儿子前面,证明自己身体尚健。临行前,她对儿子说:“第游名胜,归袖图一一示我。”——你只管去游历,回来把画给我看就好。
后来人称:“弘祖之奇,孺人成之。”徐霞客的奇特,是母亲成就的。
这一走,整整四年。
湖南湘江,遇盗。他跳进水里,财物全丢,只保存了那捆手稿。与他同行的静闻和尚后来因此病死在异乡,他带着和尚的骨灰,和他血写的《法华经》,继续往鸡足山走。他说:“命没了就没了,这些纸没了,走过的路就白走了。”
广西融县,从悬崖失足,坠入洪流,被树枝挂住,悬在半空。同行的人放绳下来,把他拉上去。浑身湿透,腿磕破了,他笑着说: “今日又学了一样本事——原来挂在树上的感觉是这样的。”
云南深山,断粮七日。随从病倒,仆从逃走。他一个人拄着竹杖往前走,饿了摘野果,渴了饮山泉。夜里露宿,听见虎啸。他说: “老虎也是这山里的住户,我来作客,它不会为难我。”
为了勘察潇水源头,他露宿九嶷山头,在风雨交加中度过饥寒交迫的长夜,终于找到了“三分石”分水岭,弄清了潇水的真正流向。为了验证典籍记载,他反复攀爬那些“悬之九天,蔽之九渊,千百年莫之一睹”的绝境,不顾劳累困倦, “就破壁枯树,燃脂拾穗,走笔为记。”后人评他“以躯命游”——三次遇盗,四次绝粮,仍矢志不渝。
“驰骛数万里,踯躅三十年。”走到鸡足山,他走不动了。两足俱废,再也站不起来。
云南丽江土司用滑竿把他抬回江阴。那一路,经 150 天将他送至湖北,转水路坐船沿长江顺流向东。他躺在滑竿上,看天,看云,看山,看水。那些风景, 他以前用脚丈量过,现在只能用眼睛望着。
崇祯十三年(1641 年)夏天,回到南旸岐村。
滑竿抬进院子,在那罗汉松树下停下来。他让人扶起来,靠在树干坐着。那双曾经种过罗汉松树苗、攀爬山崖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凸起,像树根。
风从南来,枝叶摇曳。他抬起凝望,轻轻说:“回来了。”罗汉松的树影落在身上,好似依偎母亲怀抱。次年正月二十七日,徐霞客病逝,按农历为五十六岁。弥留之际,叫家人把手稿拿到床前。多年的游记,堆起来小半人高。他一本本地摸过去,最后拿起那本《溯江纪源》——归途中写的最后一篇。文末写道:“故不探江源,不知其大于河;不与河相提而论,不知其源之远。”他用三十四年,回答了少年时的疑问:长江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三百年后,一个十八岁的绍兴少年,来到长江之畔的南京。他先进江南水师学堂,后转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矿务铁路学堂——简称“江南矿路学堂”求学, 因为属江南陆师学堂,学生穿陆师制服,过着军事化生活。他一边苦读,一边训练,每天骑马骑一两点钟。从马上摔下来,碰断牙齿,他说:“落马一次,进步一次。”
他给自己刻了一方印:戎马书生。
那天——是在从绍兴到南京上学前,他探望被关押在杭州“斩监候”的祖父,住花牌楼附近,一天清晨,起身散步,到申昌书画室——上海申报在杭州的派报处,兼售书籍。在书架上, 他看见一部《徐霞客游记》,八册,线装,纸泛黄。翻开第一页,“江阴徐弘祖著”。他爱不释手,一直带在身边。
江阴,他知道,在长江边上,离南京不远。
后来回到绍兴,新年出城拜年,船行水乡,一整天枯坐舱中,他便从“帽盒”里取出这本书来读。多年后弟弟周作人回忆,描绘过那幅温情的画面 : 船在河道里缓缓地走,少年倚着蓬窗,一页一页翻阅《游记》,有时也读《金石存》, 但“大抵是《游记》”—就是这本《徐霞客游记》, 后来随他带到了南京的学堂里。
学堂在城北,功课之余,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卷一卷地研读。窗外有风,纸页沙沙响。从第一卷读到最后一卷,又从头读一遍。读到:“不避风雨,不惮虎狼,不计程期,不求伴侣。”
读到:“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读到:“虽山精怪兽群狎狌狌,不能怖我。”
一字一句,都落在他心坎里最软的地方。在泛黄的游记里,他遇见了三百年前一个面对山川风雨、艰难跋涉的那个人。
读完了,合上书,拿起那方“戎马书生”的印,在扉页上轻轻钤下去。朱红印泥,四 个字,端端正正。少年仔细整理目录,由原 来八册改为四册 ,重定了次序。我猜想他当 时握着笔,凝思半晌。
古人书籍编次,习惯用熟悉的成语,成句,如四册者“元亨利贞”,八册者“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均为标明书籍卷册的顺序,没有特别的寓意,但他不想遵循旧制。
也许他想起韩愈的文章里写过“侯朝出 游兮暮来归,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 春与猿为伴,秋与鹤同飞,猿与鹤,都是君子;也许想起读过的晚唐司空图的《诗品》里有 句:“饮之太和,独鹤与飞。”他觉得应把“秋”改成“独”。一字之易,境界全出。
“秋鹤”是季节的,外在的—秋天来了,鹤自会飞;“独鹤”却是本心的、内在的。不是因为季节到了才飞,而是因为它生来就是独飞。鹤本孤高,不与众鸟为伍;独飞是它的宿命,也是它的选择。他笑了,这一字之改,或许从徐霞客身上,看见了自己。
他在笺纸上郑重写下:“重阅一过,拟以‘独、鹤、与、飞’四字为次。”署上“庚子年冬杪”“稽山戛剑生挑灯志”。将这张曙红色的“风莲图”笺纸,夹进扉页里——这是现存的鲁迅最早的一页用笺。
“独鹤”指谁?少年自已。他们各自飞在三百年不同的天空里,以同一种姿态孤独地远行。所谓“重阅”,不只是少年冬夜“挑灯”到五更在读,更是反复推敲——与三百年前那位“独鹤”,初次相遇的秘密对话。
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他给自己取名“戛剑生”——“戛”的一声,抽出剑来参加战斗。那一刻,他似乎悟到了 什么,觉得那一个人,三百年前,也是十八 岁,也是这样爱走,也是这样不怕摔,也是 这样一个人在路上——一介布衣,竹杖芒鞋,以双足成千古游圣。
窗外没有树,但他仿佛听见树叶沙沙响,像与什么人在说话。他不知道的是,他和那个人,还有着相似的坎坷命运。
那个人的高祖叫徐经,明弘治十二年(1499 年)与唐伯虎一同赴京会试,因被诬行贿,虽无实据,却被削除仕籍,终身不得参加科举。这场案子,后世争论不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徐家从此与科举绝缘。
这少年的祖父叫周福清,由进士而翰林,为儿子科考通关节案发,被判“斩监候”。周家变卖家产,才保住性命。少年的父亲周伯宜被革去秀才功名,郁郁而终。与三百年前那场疑案不同,周福清行贿事泄,人赃俱获。这道门,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两场科举案,性质不同。
一疑一定,一冤一罪,但有一件事相同的——科举的门关了。
三百年,足够一个王朝从兴起到覆灭,足够一片土地从战乱到太平,也足够一颗种子在另一个少年心里悄悄发芽。这个少年叫周树人。三十七年后,他叫鲁迅。他和徐霞客一样,也有一个懂他的母亲,叫鲁瑞。当同窗都摇头晃脑背诵“四书五经”时,这两个少年竟然同样对“正经书”提不起兴趣,反倒沉迷于《山海经》一类充满神异传说的“闲书”。正是这些“闲书”,滋养了一个走遍天涯的地理学家,一个以笔为枪的文化战士。
鲁瑞的命,比王孺人苦。她三十一岁丧女,三十七岁丈夫病倒,三十八岁丧夫,接着又丧一子。公公入狱,家产变卖,她一个人撑着四个孩子。最艰难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首饰交给十二三岁的鲁迅,让他去当铺换钱,再拿着钱去药铺给父亲买药。可她从未抱怨。当鲁迅提出要去南京求学时,旁人都说“好男不当兵”,她顶着闲言碎语,变卖首饰,给他凑了八块大洋的路费,让鲁迅“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母亲含泪叮嘱:“穷出山,你要争气。”细雨缠绵中,他向母亲磕了头,带着不舍而去。后来鲁迅要去日本留学,她照样支持。
她没进过学堂,靠自学读书认字。小时候弟弟上课,她站在门外偷听。晚年在北京,她常对鲁迅说:“老大,我没有书看哉! ”鲁迅就到处给她搜罗小说。她读得快,记得住,改头换面的故事一眼就能认出——“这和那本书上的故事是一样的”。鲁迅后来编著《中国小说史略》《小说旧闻钞》,多少得益于替母亲找书的经历。
母亲六十寿辰那年,他在南京金陵刻经处捐资六十银元,刻印了一百部《百喻经》。书末附记写道:“会稽周树人施洋银六十圆,敬刻此经,连圈计字二万一千零八十一个,印送经书一百本。”那是他能为母亲做的——把经书送出去,把功德回响给她,就像三百年前,徐霞客从嵩山赶回,用太和山的榔梅为母亲祝寿。
每次出门,他都要到母亲房里打个招呼: “阿娘,我出去哉!”回来再说一句:“阿娘,我回来哉!”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五十六岁的鲁迅在上海病逝。在生命最后时刻还在写,还在译,还在回信——那些文字里,装着他耗尽的一生。
鲁瑞接到电报,送走报信的人——鲁迅 挚友宋佩紫,才放声大哭。她说:“我不能 累宋先生难受。”后来她四处收集关于儿子 的悼念文章,看到那么多人真诚爱戴他,她 说:“还好,这样子,儿子死得不太冤枉。”
徐霞客走了一辈子,留下七十万字游记手稿。明末清初的钱谦益读到这些文字,惊叹为“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真,是因为他“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笔下山川皆是亲眼所见、亲手所量;大,是因为他走遍了当时十四省,记下了岩溶地貌、江河源流, 让后世李约瑟读后感慨:“不像是十七世纪的学者所写,倒像是一位二十世纪的野外勘察家所写的考察记录”;奇,是因为他“以躯命丈山河”,在归途中写完最后一篇《溯江纪源》, 三十四年只做一件事——将走过的路,变成后人能走的路。
鲁迅也走了一辈子,用笔走。他写小说是开路,一篇《狂人日记》让几千年的“仁义道德”里透出“吃人”二字,《阿 Q 正传》刺破奴隶的愚昧,如同徐霞客纠正“岷山导江”的千年谬误一样,都是把虚假的权威撕开给人看;他写散文诗是探幽,《野草》里“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至今仍让人心惊;他写杂文是独战, 自喻为“匕首”与“投枪”,十八年间写了七百多篇,从《坟》到《且介亭杂文》, 篇篇都在那个无路可走的时代里,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他也曾像徐霞客一样,独自走在无人走过的路上。在日本仙台,幻灯片里那个被砍头的中国人让他彻夜难眠;在北京绍兴会馆的补树书屋,一棵槐树陪着他。传说那树上曾缢死过一个女人,他便在鬼气森森中沉寂七年,抄古籍和碑帖,几乎把自己埋进故纸堆里。直到钱玄同来敲门, 向他取《新青年》约稿,他说:“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他于是起身,上路,一走就是一辈子。从北京到厦门,从广州到上海,他一路走,一路碰壁,一路把壁凿穿。徐霞客杖履天涯, 寄情山水;释迦牟尼走完苦行,但见星空。鲁迅只是把自己沉进黑暗里,沉到底。
他还说:“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这路,是徐霞客在荒山野岭中披荆斩棘拓展出的路;是鲁迅在铁屋般的暗夜中唤醒大众一起走的路。
一个用脚走,一个用笔走。一个写下“问奇于名山大川”,一个写下“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都是独行者,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奋战,没有硝烟,却从未停步。他们的路不同,都通向同一个远方——那个远方叫“真”。
徐霞客三十四年,把脚走残了,留下一部千古奇书——那些文字,是给后人前行的路标。鲁迅沉进黑暗里,沉到最深的地方,后人才能脚踏《野草》, 在他的肩头看见光。
在他们身后,都站着一个平凡而慈悯的母亲。一个在江阴的胜水桥头盼着,等儿子归来。一个在绍兴的周家新台门口站着,送儿子出门时的那一声“阿娘,我出去哉”——那些“四书五经”困不住的好奇,就到《山海经》里、到江河湖海中探求。王孺人、鲁瑞,这两位看似平凡的旧式母亲,却有着超越时代的胸襟与见识,做了一件许多饱学之士亦难以做到的事:她们都懂得,孩子想走的路,就让他走。正是母亲的理解与放手,才成就了“独鹤”飞翔。
风从南边吹来,树叶沙沙响。
我站在那棵树下,恍然如见——三百年前那个种树的少年,和三百年后那个在《徐霞客游记》上题款的人。“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他们超越时空,在同一棵树下,完成了一场沉默的对话。
四百五十年,罗汉松见过徐霞客一次次出发、一次次归来;见过高朋满座的晴山堂祝寿的热闹场面;见过董其昌、钱谦益、黄道周等名士墨客的诗赋石刻;也见过那个十八岁的怀梦少年,在金陵窗前,打开书,五更挑灯,庄重写下的四个字:“独、鹤、与、飞”——抬起头时,看到的同一片天空。
我又一次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仿佛握住了一个人的手,转身时想起,千里之外,北京西三条二十一号,院中也有两株郁郁怱怱的白丁香树,那是一百年前鲁迅亲手种的,每到春天就会开花,一年又一年。
四百五十年的罗汉松,一百年的丁香,风吹过来,树叶仍和三百年前那个午后一样,沙沙响 … …
2026 年 2 月于江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