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江游录
张浩伟
癸卯之春，余自鄱阳溯信江而行。舟楫 过瑞洪，水势渐缓，两岸樟柳如垂髯老翁。 舟子遥指东南曰： “此去三十里，即安仁故 邑也。”余闻安仁县乃宋崇宁间置，本朝易 名余江，素闻其地钟灵毓秀，遂舍舟登岸。
初至锦江镇，见石桥横卧如虹，问之乃 知为南宋淳熙年(1174-1189)所筑，名“通 济桥”。桥身斑驳，藤萝垂绦，青石栏板镌“安 仁十景”图，虽苔痕侵漫，犹可辨渔舟唱晚、 玉真雪霁诸景。桥畔有老叟曝曰，言此桥初 建时，陆象山尝过此，留“清溪不染尘”之 句。余临水观之，果见碧波澄澈，游鳞可数， 恍若见朱子"半亩方塘一鉴开"之境。
次日循玉亭山麓西行，未及五里，忽闻 水声如雷。拨榛莽而下，见双瀑悬于苍崖，
左如白练垂空，右似素绡叠雪，岩间“马祖 岩”三字遒劲，乃南宋绍定年间(1228-1233) 摩崖。樵夫告余，昔有高僧结庐于此，日与 虎豹为伴，今石室尚存。余攀藤附葛入洞， 见壁间隐约梵文，又有“嘉熙四年(1240)” 刻记，苔色苍然。洞外修篁万竿，风过如奏 广陵散。
越三日，访龙虎山北麓。丹崖赤壁绵延 十里，如天工锻铁，紫气氤氲。忽见绝壁处 有悬棺数具，舟形椁木半出岩隙，千年不朽。 土人云此乃古越人葬俗，然斧凿之迹悬于百 仞，不知何以安置。正嗟叹间，闻道观钟声自谷中出，遂折而东行。
至象山书院旧址，但见残垣断壁间，野 菊丛生。摩挲碑碣，得辨“淳熙十六年(1189) 陆九渊建”字样。想当年鹅湖之会，朱陆论 辩于此，“尊德性”与“道问学”之争，犹 在耳畔。院后古杏合抱，枝干虬曲如篆，春 叶新发，金蕊含香，似犹存先贤手泽。
复行二十里，抵道教圣地天师府。但见 古木参天，飞檐斗拱隐现林间。正殿悬“万 法宗坛”匾额，笔力沉雄，传为米元章真迹。 遇黄冠道人，言张道陵四世孙盛公始迁于此， 至今香火不绝。观中存宋敕牒三道，绢色黯 黄而朱印如新，诚为至宝。是夜宿上清宫， 闻松涛与经诵相和，几疑身入玄境。
越旬日，适逢端午。锦江两岸龙舟竞发， 桡手皆着玄衣，云是纪念平定“林桂芳之乱” 义军。忽见百丈龙灯自街市蜿蜒而来，鳞甲 皆以夏布缀成，内燃松明，光透如琥珀。老 妪持艾虎香囊相赠，言此俗自宋时已然。余 登城楼俯瞰，但见万家灯火与星河交映，笙 歌鼎沸中，似闻辛稼轩“玉壶光转”之吟。
将别之日，再访信江。见渔人布鸬鹚阵， 乌翎点水，银鳞耀波。岸侧古樟下，牧童拾 陶片示余，纹若云雷，叩之清越。土人曰此 汉窑遗物，雨后田间时见。余摩挲良久，但 觉古今在此陶片间流转不息。嗟乎!余江弹丸之地，然山水孕其灵， 人文铸其魂。丹崖悬棺藏千古之谜，书院残 碑存理学之辩，道观经声续汉家香火，龙舟 灯火照宋月唐风。归舟渐远，回望暮霭中的余江城堞，如见历史长卷徐徐收卷。信乎? 天地文章，本在山水之间；古今气脉，常存 闾巷之中。是以为记。
(作者系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副会长)
